聚賢苑來了兩個穿制服的公安,有人認出一個是刑偵科長周召陽,大院里平靜已久的空氣又振蕩起來了。人們看見他倆走進辦公大樓的局長室。
阮旺局長正在和新任副局長劉明敏談話。周召陽接過茶杯坐下後看了劉明敏一眼,劉明敏立即站起身要走,被阮局長拉住,介紹給周召陽。
「省法制報社來掛職鍛煉的劉明敏副局長,你說無妨。」
劉明敏一旁聽了阮旺的介紹心裡著實不舒服,有一種下來接受再教育的感覺,但你能說他阮局長說錯了么?
「我說周科長,」阮局長話里明顯帶著指責,「你們是怎麼搞的,有線索了沒有?我們梅文夫副局長可不是普通人,是人才,是精英,是百里挑一的好乾部!市委叫我另選接班人,說得容易,想選就選?我們梅副,我培養了七八年,七八年哪,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哪,說選就選?就這兩千多個日日夜夜,他也不容易,但也終於在群眾中樹立起很高威信了。我就這麼一個好助手,說沒就沒啦?不說我退不下來還得拖老命,我還得向千多號幹部職工有個交代,得向華夏縣人民有個交代呀!周科長,你們能不能集中警力、物力和時間,儘快破案?」阮旺局長說著說著激動起來了。「周科長,看在我們曾經同事一段時間,你就算幫我阮旺一把,加班費補貼什麼的,我們出!」
周召陽鐵面無私似的不為老同事、老領導的話所感動,自始至終冷著臉坐著,不時舉起杯子抿一口茶水,令人感覺他更像一位局長而阮旺不過是一位城府欠深的科長罷了。待到阮局長因情緒激昂說錯話之時,他才制人軟肋似的掐住話頭說道:
「阮局長,破案得靠證據,不能憑激情!」
阮旺回過神來,心裡罵了一聲,尷尬地笑了一笑,看了劉明敏一眼,又看了周召陽一眼,嘆一口氣說道:
「對不起,我說過頭話了。可是,破案時間是不是也拖得太長了?」
坐在一旁的劉明敏對阮旺局長的不滿已經煙消雲散,代之以英雄亂世遇明主的喜悅與崇敬。原來老同學梅文夫在華夏縣幹得很棒,受領導如此器重並且深孚眾望。只可惜校園一別已成永訣,倘能時光倒流相會今日,劉明敏真願意負荊請罪、效犬馬之勞以求得一笑抿恩怨。可憐梅兄壯志未酬身先死,真要長使同學淚沾襟了。兇手何在?刑偵科何以久久未破案子?我何不隱瞞同學身份,從旁留意,興許有助梅兄的申冤雪恨也未可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打定了主意。
原來,刑偵科發現新線索,為迅速破案必須立即拘傳魏平,此來是向社會事業局領導徵詢和通報。阮局長表態堅決而明確,不管是誰,哪怕是自己的妻兒,也無須向他打招呼。周召陽曆練多年,不動聲色,倒是一旁的劉明敏頗為感動。
魏平在聚賢苑眾目睽睽下被帶走了,有人說那會兒他嚇得臉色發灰,像被判了刑似的,有人說他氣得額角青筋暴脹,肯定是含冤受屈,還有人說,沒想到,沒想到,真是賊喊抓賊,誰喊得最響誰就是罪魁禍首。王右軍剛出車回來,站在自家陽台上望著魏平遠去的背影,忽然,似乎若有所悟。媽的,那個人居然是魏平!劉秋萍這個臭婆娘瞎了狗眼啦,飢不擇食也不該找那堆臭狗屎?莫非成了變態狂不是?自己無論哪一方面也遠遠勝過這個渾蛋!他媽的還裝得很像,豬八戒要倒打一耙,卻原來自己就是牛魔王!
王右軍在整理劉秋萍遺物的時候,發現劉秋萍床下鞋盒裡有一隻鐵盒,裝著她一本《演藝大事記》。從中王右軍發現有一個使劉秋萍「真正做女人」的男人。他相信在家裡的某一個角落還會有一本《演藝大事記續集》,來解答這個男人是不是梅文夫。今天聽說魏平有殺人嫌疑,他的腦海里立即浮現出一幕慘劇:魏平踅進劉秋萍屋裡,正在讓劉秋萍「做真正的女人」之際,不料被前來找劉秋萍的梅文夫副局長撞見。魏平先用枕頭悶死劉秋萍,消滅現場痕迹,而後要殺人滅口,看見梅文夫在涼台上,便尾隨而去,把梅文夫推下樓去。慘案發生後,又嫁禍於不會張口申辯的梅文夫。他愈想愈覺得魏平兇殘狡猾,愈想愈覺得自己蠢笨如豬。假如是梅文夫那樣的人給自己戴綠帽子還說得過去,可是,魏平,居然讓魏平他媽的這種鳥人,這不顯得太窩囊、太卑賤、太丟份、太沒面子了么?媽的,君子報仇,十年不遲,我王右軍得把綠帽子還給魏平!我這帽子啥時候戴上的呢?魏平這渾蛋可是給兩個男人戴過綠帽子,以後還一直拿在手上,所以至今還是臨時工。
王右軍漸漸想起來了。三年前的那個秋夜,他開車把小喬從夜總會載到田野,以為在田野的中心大道比在家裡安全多了。小喬說星星為我們站崗,月亮為我們放哨,輕風為我們搖扇,海浪為我們歌唱,說多浪漫有多浪漫。這也不是第一回浪漫了,可那天晚上大概撞到天蓬元帥巡夜或者什麼黑煞星出洞,他們在駕駛室里倒海翻江,六個車輪子彈跳不已,無限銷魂,以致一輛巡邏路過的警車嗤的一聲在身旁剎住還沒回過魂魄,當場被逮個正著。第二天,劉秋萍接到公安局的電話,帶著三千元罰金到拘留所把他保了出來。整整十天,劉秋萍一聲不吭,彷彿生活在沒有人煙的另一個星球上似的。王右軍知道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就躲了出去。那天,女兒從外婆家回來,打電話要見爸爸。鐵石般的漢子心裡一熱,回了家。進家門時女兒入睡了,劉秋萍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等著他。她掀亮電燈,冷著臉一聲不吭,把一張紙推到王右軍面前。王右軍一看是離婚書,鼻孔哼了哼,兇巴巴地說道:
「這麼一點屁事就離婚,天下男人都沒老婆了!」
「我們倆不適合。」
「什麼他媽的適合不適合?」
「你跟馮婷就適合,你跟小喬就適合,馮婷和小喬跟你也適合。人跟人一旦適合,像吃上鴉片了。」
「什麼烏七八糟的?人吃飯吃久了,舌頭就麻木了,口就膩了,就沒味了,就想吃一碗麵條米粉什麼的。你要不讓換換口味,咱就不換,湊合著吃吧。」
「一把鑰匙配一把鎖,一根筆管配一個筆套。配對了什麼都好,配錯了怎麼都難受。」
「我到底怎麼啦?我怎麼就不適合你啦?你是嫌大還是嫌小啦?嫌短還是嫌長啦?我哪個地方不適合你啦?」
王右軍雖然瓮聲瓮氣地壓抑著音量,但還是把女兒吵醒了,女兒不知人間酸澀苦辣,赤著腳跑出來迎接父親。劉秋萍只好抓起桌上的離婚書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從此,王右軍很少回家,出車外的大部分時間住在馮婷那裡。他並沒有往深處去想,只認為劉秋萍在賭氣。女人都小心眼,都愛吃醋,都他媽的眼裡容不得一粒小沙子,不容許丈夫找情人,更不容許找小姐。自己和馮婷的事她是早有所聞,吵是吵了可從未提離婚,過後也就無可奈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回找了小姐小喬,她覺得太丟份兒了,惱羞成怒。王右軍直到有一回和馮婷銷魂蝕骨之後,一個念頭才像石頭打破水面平靜似的,撐起身子盯著馮婷問道:
「你說,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有沒有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馮婷一隻指頭劃著王右軍壯實的胸脯,一邊說道,「我那男人顧家,賺的錢都交我;而你,顧玩,賺的錢自己花。可惜,好人沒好報,死得早,才讓你跳窗越牆摸上床來。」
「唉,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那個。你跟你男人爽,還是跟我爽?」
馮婷格格地笑起來,想了想說道:
「你怎麼突然想問這個?你怎麼不問你自己,跟你老婆好還是跟我好?」
「男人跟女人不一樣嘛。」
「人跟人差不多,反正就那麼回事。火燒火燎的,昏死一陣醒過來,就酥酥軟軟、輕輕鬆鬆、安安靜靜了。都那麼回事。」
「我說嘛,也差不多,像憋尿那樣,拉出去後激靈一陣,身子就好受。」王右軍放下撐僵了的右肘躺下床,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可她硬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說什麼一把鑰匙配一把鎖,一個筆套配一根筆管。」
「文化人講究。我真不知道癩蛤蟆怎麼就吃到天鵝肉啦?」馮婷又格格地笑起來,以譏誚的口吻說道,「天鵝肉又白又嫩又香,就怕你急性子的粗人品嘗不出來。」
「是的是的,我他媽一個開貨車的,就只夠吃老母雞!」
「我是老母雞?你當我是老母雞?」彷彿看見身邊真有一隻癩蛤蟆似的,馮婷從床上立起身縮到床角,又羞又氣地嚷道,「你滾,你滾呀,你滾回去吃你的天鵝肉呀!」
當時只是吵架圖個發泄怒氣而已,何曾料想到過後腦子裡就真有一隻老母雞和白天鵝。久而久之,一想起馮婷,眼前就出現老母雞咯咯尋窩的家庭生活圖景。本來已經得到的現在卻永遠失去了的白天鵝,常常翩躚來入夢,使他一夜睜眼,聽窗外風吹桉樹、雨打草棚。這以後和馮婷在床上的感覺就跟從前不一樣了,漸漸的就品嘗出老母雞肉又粗又韌的味道來了。馮家的路就慢慢走得稀了。
小喬倒是一隻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