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省法制報記者劉明敏桌上的電話機響了,他習慣地按下免提鍵,一邊站起身責怪面前一位來訪的女作者,嘴巴沒遮沒攔:

「你一到就該來找我呀,我可是一日三秋喲!」

「我和她也是十幾年老朋友嘍!」

「那你們有同性戀傾向。」

女作者格格格大笑,劉明敏卻一本正經。女作者見他佯裝對她的笑困惑不解的樣子,愈發笑得淚花兒撲簌簌直掉。

劉明敏生性快活,也許還得益於多年堅持練氣功,早過不惑之年卻依舊身材修長,肌腱堅韌有彈性,全身不見一點贅肉,前額光潔沒有皺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少了許多。他尤其愛占女孩子便宜,女孩子說他長得像周潤發,他就會問道:

「有沒有追星族?」

「肯定有,你要小心。」女孩子會這樣說。

「不是我要小心,是你要小心!」

奇怪的是最愛生氣的女孩子無論怎麼努力,對他也生不起氣來。更甚的是有時接到女人打來的電話,他居然不管對方是誰就問:「是不是騷擾電話呀?」

此時,電話里傳出蘇總編的聲音:

「劉明敏,你又花心啦?」

「喲!是蘇總呀?這怎麼叫花心呢?改革開放都多久啦蘇總,當今,中國知識分子的釋、道、儒傳統文化心理和意識,受到了空前未有的嚴重衝擊,並且肯定要在衝擊中重建!沒有重建,就無法選擇和建設現代化!蘇總,不管您老同意不同意,這是人類跨入二十一世紀的必然!」

「這就是花心的理論依據?你小子是想教導我,還是要在女孩子面前賣弄口才呀?」

「不敢不敢,誰跟誰呀?這不也是您老的觀點么?在上禮拜的座談會上,你不也教導我們要重建現代化文化心態,才能辦好新型的《法制報》么?」

「可我並沒有說重建文化心態就可以花心呀!」蘇總有點生氣了。

「我是嘴壞心沒壞,蘇總!」劉明敏收斂了。

「也太瀟洒了吧?」

「蘇總呵,我先走一步,你可不能落後於時代太遠,你要是執意當前朝遺老,百多號人都會伸出不遺餘力的雙手『拉兄弟一把』喲!」

蘇總沒有說話,電話機里傳來掀動紙張的淅沙聲,劉明敏像記起什麼似的問道:

「啊,蘇總,你肯定有啥指示?」

「你要是花心夠啦就到我辦公室一趟。」

劉明敏只得收起浪漫,草草地卻又滿意地和女作者握別,匆匆乘電梯直上報社大樓十九層。他走進總編室,看了蘇總一眼,就規規矩矩地坐在蘇總大班桌對面的沙發椅上。一轉眼劉明敏就變成很稱職、很君子、很現實的副刊部主任了。

蘇總年逾天命,已知天命了,無意苦爭春,只想在這個位子上干到退休,因而近來也漸漸放鬆自己,漠視以往的那些清規戒律,開始允許凡心、慾望乃至本能在《法制報》這個森嚴的戒壇上幽靈般遊盪了。這會兒,他靠在沙發椅上,很隨意地將穿著大頭皮鞋的雙腳架在凳子上的一堆校樣上,故意不看對面他的下屬。

「蘇總,有何教導?」

蘇總看了劉明敏一眼,沒有說啥。一會兒,又抬頭看了一眼,才慢悠悠道:

「想不想從政?」

「從政?從什麼政?」雖然面前是個可以無話不說的上司,但畢竟是掌握自己命運的前輩,劉明敏在驚詫、疑惑、摸不著頭腦的時候還是狡詐地為自己留一點餘地,說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

「想就要去努力,不想就寫你的文章。」

「努力」就是運動、走後門、賄賂的代名詞,這對劉明敏來說近乎強人所難。劉明敏心裡明白:現在有這麼一個機會,蘇總叫我去努力。但他經過多年的折騰已經認識自我,他搖了一下頭,說道:

「梅花鹿闖不得灌木叢,我還是寫文章吧。」

蘇總抬頭像瞻仰渣滓洞那些不會變節的人那樣看著劉明敏,而後,陷進他那張大班皮椅里,仰著頭,沉思深奧哲理似的說道:

「都說官場是一張網哩,可我想呀,這裡面也不乏一種成分,文人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

「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官場是一張網』,乃是文人悟出的一種禪。」

「你這個人最近是怎麼啦,總是三句話不離佛家禪宗?」

「我最近在寫一篇《禪宗與隱性文化心態》,初稿出來後你一定要不吝賜教。」

「你算了吧,別跟我酸溜溜的,我能有啥賜教?」

「在我們這座大樓里,還就你和我能談禪。你先別批評我,還就真的只有您老讓我服了。」劉明敏說,「文章出來後你看看就知道,你有些觀點,比如前天我倆關於禪宗和《易經》在淵源上的關係的爭論,我就獲益匪淺。那個二祖神光,未見達摩祖師之前,在北京的香山靜坐八年,確實潛心研讀《易經》和老莊。拜見達摩大師後,備受難堪,仍然堅心不易,斷臂求道。他倆有關『安心之法』的對話,是禪也是道。」

「哦,說來聽聽。」

「二祖神光問:『心何以安?』達摩大師脫口回答:『將心來,吾為汝安!』神光頓悟:『覓心了不可得!』妙極!好一對老聃莊周!」

「二祖神光尚且『覓心了不可得』,你我肉眼凡胎人奈何?」蘇總點燃一支香煙,吐著煙圈說道,「咱們別覓吧,咱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莫非蘇總今天想叫我下地獄?」

「去覓一張網?」

「我?行么?」

「只要重建現代化文化心態,我看就行。」

兩人忽然哈哈大笑。

「就是說,慾望不可太大,就行。人心苦欲,就是因為慾望太大。杜甫這種詩聖,都想當大官,『致君堯禹舜,再使風俗淳』,不自量力;蘇東坡『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可能是阿Q,沒官當只好聊以自慰;至於那個『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難道真的就是『不為五斗米而折腰』?難道沒有可能是因為不懂人際關係或者當不了官或者嫌縣令太小么?」蘇總自個兒說自個兒笑,劉明敏也不時參加笑。「慾望就是不能太大。知識分子大都非官場上人,卻熱衷官場上事,結果是網住自己。官場不僅是一張網,還是一把鎖。有些人能夠自如地操作這張網、這把鎖,把別人鎖在網裡,他自己在網外,手裡還拿著鎖匙,悠然看鎖匙。你能說這裡面沒有禪機么?官場上人的文化心態,值得我們這些耍筆杆子的人認認真真地去悟一悟。悟出來了不僅對創作就是對人生都大有好處。既然『覓心了不可得』,就覓禪機吧,如何?」

劉明敏聯想的雙翅隨著蘇總幾分沉思、幾分慷慨的勸說展開了。可憐蘇總一輩子在網裡掙扎,從處長而局長,由局長而總編,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不就是無法消失的一張網么?網住了自己的家庭和情感,網住本能和慾望,網住了事業和前程……在重建文化心態中,蘇總能抖開沉重的翅膀么?真他媽的這張網也太迷人、太神奇、太威力無比、太叫人利令智昏了,叫人不能不想捨生忘死往裡鑽,你想想,你只要拉它一網就能為你網來半輩子苦熬苦幹也未必能獲得的名利、地位、金錢、美女耀祖榮宗。劉明敏自然不清楚蘇總這一輩子還網住些什麼,但卻是清楚他這把鎖似乎鎖住別人的同時也鎖住了自己。蘇總見劉明敏陷入沉思又要悟什麼禪機,就不想再耽擱時間了,直截了當地說道:

「機會有時候對人只有一次,天上幾回掉下烏紗帽?起碼我們報社還是第一次。」

「什麼樣的烏紗帽?」

「縣市一級的科局長。」

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劉明敏沒有表態。

「別嫌帽子小,在縣市一級,局長就像朝堂的二品大員,多少人一輩子幹得半死到頭來也就是科局長。我剛才說了,人的慾望不可太大,人心苦欲。再說,小可以變大,誰不是一步一步升上來的?科局長的起點夠高的了。」

「掛職?交流?」

「不!是選調任職。」

「幹不了或者不想幹了,能回來嗎?」

「你這就是老子哲學了,道之道,遁也。」蘇總皺著眉頭說道,「怎麼還沒出征就想退卻?讀書人十載寒窗就是為了等待舉用,治國平天下,這就是儒家的傳統文化心態。我輩雖不才,人生理想也是進取的,當個鎮長局長,實踐一下人生的另一種價值嘛!也許,你們在工作中重新認識自我,找到自我,人生之最大值不在於當記者也說不定呀!你們口口聲聲知識分子要重建文化心態,事到臨頭,還是釋家苦欲、道家逃遁,這正好說明知識分子重建文化心態的複雜性和艱巨性!」

「現實是殘酷的、詭異多變的、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狡兔三窟,人也得留條退路嘛!」

「這正是我輩的缺陷。」蘇總嘆一口氣後說,「儒家學說的虛弱性!」沉默良久,他又說道:「不過,你提出的要求恐怕也有其代表性。」蘇總沉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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