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出兵攻打伊拉克,全世界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塊硝煙瀰漫的地方,華夏縣聚賢苑一男一女的神秘死亡案件,已經變得無足輕重,這是懸案最好了結的時機。華夏縣公安局刑偵破案率這些年年年都不上一半,這個案件無疑又在那未能破解的百分之五十裡面。
今天上午,縣公安局召開案情分析會,特邀政法委副書記、關心此案的縣委杜青山書記的秘書、社會事業局阮旺局長三人參加。刑偵科長周召陽在會上介紹情況,他說沒有證據和足夠的理由判斷梅文夫和劉秋萍死於自殺,他殺的犯罪嫌疑人王右軍有作案動機,卻無作案時間,另一個嫌疑人魏平既有作案動機又有作案時間,卻無作案證據……會議目的沒有說,卻已瞭然。杜青山書記的秘書說:「這樣的結論恐怕對杜書記不好交代喲。」
阮旺局長點點頭,接著說:
「秘書說得很好,我很贊成,也應該給我們局有個說法。」
靜場了一會兒,周召陽看了主持會議的分管副局長一眼,說道:
「在最近的偵查中我們發現,華西大酒店夜總會經理李星雲忽然辭去職務,去向不明。據了解梅文夫死前三天在檢查工作中曾和她有過接觸。我們還會順藤摸瓜,但願能摸出點什麼。」
「不是但願能摸出點什麼,是一定要摸出點什麼。我早就聽說過那個李星雲,一個心懷叵測的女人!」阮旺局長以強調的語氣說道,「刑偵科的同志們辛苦了,但一定要樹立信心,為人民負責,為我們局負責。一個年輕有為的副局長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作為局長的我壓力很大,什麼話都有,就差沒把口水吐到我臉上來,甚至有人說是被我迫害死的。這是我人生之中最大的危機,百感交集,萬般無奈,你們不在我的位子上,誰也無法理解哦!」
但眾人都表示理解,十分理解,說得阮旺局長心裡非常感動,兩手久久捂著眼睛。公安局也表示感謝大家的理解和支持,中午在華西大酒店宴請大家。十幾個大男人關在房間里,三杯茅台下肚,一個個慷慨激昂要義結金蘭的樣子,盡掏知心話兒說。嗚呼!活著的人多麼幸福,死去的多麼悲哀呀!開始很文雅高深,說人性的弱點是權欲、物慾、情慾,說官場如商場,如今商場上發跡的都是書沒讀幾頁,不懂規矩方圓敢想、敢闖的人,有一首歌就乾脆叫《敢拼才更贏》,公然鼓吹不要知識、不要技術、不要法規,只要拚命就能當富翁。官場也一樣,書讀多了就不行,包袱太重,想官不敢討,想錢不敢接受,想女人不敢下手。梅文夫就是這種人,所以才走絕路,令人為之扼腕垂憐。說話的人忽然意識到在座的都是位高權重,但除秘書外都是曾經以「大老粗」炫耀自己的知識不多的人,把話打住了。一時靜了場,目光互相盯著,而且感到被盯的地方像被針刺了一下。說話的人深深自責,臉上凝著淡淡的想哭的微笑。周召陽舉起酒杯,說:「怎麼啦?喝酒,喝酒嘛!咱們今天不談工作。」於是一片勸酒之聲鵲起。喝了幾杯,熱浪翻滾起來,人便有當饅頭的感覺。有人說既然身在華西酒店,就該去了解那個嫌疑人李星雲,話題便順理成章,跨越障礙跳進女人圈子裡,頓時便有一陣陰涼清爽瀰漫過來。在座的官員只有阮旺局長見過這位夜總會前經理。他說這位李星雲美,卻也不是太美,但就是一眉一眼一招一式都很有穿透力,讓人英雄氣短。眾人歡呼,說阮局長看女人成精了,評語出新,見解深刻,起碼評得上副研究員職稱。有人還說連年屆天命的阮老頭子都有七分動情了,正當盛年的梅文夫能不十分狂熱。人是不能狂熱的,巴勒斯坦的人體炸彈不就是因為狂熱才炸響的么?
女人是男人酒桌上永恆的主題。有個資深的酒店老總統計,一個陪酒女郎可以使一桌男士人均多消費1200毫升張裕紅葡萄酒。今天在座的都是官員他們不敢公開叫小姐,但永恆主題使他們有永恆酒量,阮旺局長開懷暢飲,以二比一戰勝周召陽。但翌日一早,便胃出血住院。汪大力去市委黨校參加秘書培訓班,老乾事「名牌葉」下鄉當計生工作隊,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今天庄欣欣只好到汪局長病榻前臨危受命主持社會事業局的工作。阮局長對來探望的縣委副書記鍾玉成嘆口氣說道:
「要是梅文夫副局長在,我就能安心治病。可惜呀年輕輕的,怎麼搞的呀他?」
「好多一攤人一攤事呀。」鍾副書記有同感地說道。
「千把號人哪!」阮局長若有所思地說道,「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也只有梅文夫,既是研究員,又有行政領導能力,才鎮得住陣腳喲!」
「是的,我們有好幾個專業性強的局的領導不好配置。有時候,一個副縣長好找,一個局長很費斟酌喲!」
「是呀是呀,我本該退二線了,讓梅副局長上,可他這一走,我倒不放心了!」
鍾副書記盯著對面的白灰牆,阮局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兒有一片變黃的水漬,酷像華夏縣地圖。阮局長收回目光,痛心地說道:
「梅副局長的事,我有責任。」
「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要吸取教訓。」
「是的是的,我已經向縣委寫了一份檢查,還要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範圍內向群眾檢查。」
還沒聽到鍾副書記表態,又有一批屬下不適時機來探病,叫人敢怒不敢言。幸好每晚都把禮品轉移回家,只留下一屋子鮮花顯示自己人氣正旺。庄欣欣也來了,他是來請示工作的。社會事業局多災多難,後院也紛紛起火。主持工作幾天來,庄欣欣才深深覺得自己充其量是一個報訊的探子,阮局長像「諸葛亮安居平五路」,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就是梅副局長也遠遠不如。梅副局長小事還敢拍板,稍大一點的事,哪怕是職權分管範圍內的,就只會說「這件事恐怕得局務會研究」,或者說「待我請示一下阮局長再說」,一下子就露出「小二」角色,讓人灰心喪氣。記得有一回庄欣欣生氣了,就當面發火,說道:
「你能不能幹脆點,讓人家好辦事!」
「我還能怎麼乾脆?」梅文夫有氣沒地方出,臉有怒容。
庄欣欣不管不顧,她怕阮旺局長,卻敢對梅文夫發牢騷,說道:
「學學人家阮局長吧!」
梅文夫無奈,就低下頭辦自己的事,一副大人不跟小孩計較的樣子,讓庄欣欣只能對自己生氣。
「當官就得當阮局長那樣的,像你,哼,有當跟沒當一樣!」
如今,主持工作以後,庄欣欣開始理解梅副局長的苦衷了,但也愈覺得領導社會事業局需要阮局長那種生殺予奪、斬伐無情的氣魄,否則真的非出大亂不可。幾天來,她就是按照阮局長的指示來辦事並用把雞毛當令箭的方法來治理的。
從阮旺局長病榻上帶回一把雞毛,回到局裡,正在慢慢梳理,當一根根令箭來使用,就見公安局刑偵科的周召陽科長來到門口。以前有外人來都是庄欣欣招呼,請坐,泡茶,今日媳婦熬成婆,想看看屋裡的幾個人中誰能主動代替她,日後就重用誰。果然有善解人意者。喝茶之後,庄欣欣當著大家的面拿大,直言問其實是股長的周科長道:
「這麼久了,周科長,我們梅副的案子還懸著?」
周召陽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梅副冤魂不散,我們局工作老是不順。」庄欣欣說道。
「你也信這個?」
「聚賢樓奠基那日,有個老道說『此地犯沖,恐不安寧』,老有一片陰影在我心頭飄著。」
「本來我不信,」有人接過庄欣欣的話尾說道,「這回恐怕不能不信,一下子死了兩個。」
「庄代局長得小心哪,別下一回輪上喲!」有人取笑道。
眾人哈哈大笑。周召陽和大家說笑一回,轉過身對庄欣欣說道:
「想跟你談談。」
「喲!懷疑上我啦?」
「對對對,我們庄代最值得懷疑!」又有人起鬨。
庄欣欣拿了一串鑰匙,領周召陽來到梅文夫原來的辦公室。周召陽已經第三次走進這間二十平方米的房間。一切擺設未動。阮旺局長那天站在屋子中央囑咐眾人保留屋裡原貌的時候,庄欣欣看見有淚花在他眼眶裡打轉。
房間朝西,冬冷夏熱,但比較安靜。一張黑色大辦公桌朝門,桌上的書報疊放整齊。電腦桌在右邊,轉椅一扭就可打字。雪白的粉牆上有兩幅畫和一幀書法。國畫是《東蘺品茗》,油畫是《大漠蒼鷹》,書法是天目山禪源寺月照大法師的作品:「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牆角落有一隻半人高的建白瓷鏤空花瓶,插著好幾幀書畫作品。庄欣欣喬遷新居時缺一幅字,就從那裡翻出三幅。一幅「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是上海一位書法家寫給他的;一幅「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是他自己寫的,不甚好看;一幅「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沒有落款,書法甚佳,庄欣欣如獲至寶,說「正合吾意也」。
沙發、茶几都很乾凈。想起阮局長那一雙淚光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