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去年,市裡對玉龍縣派駐龐大工作隊,開展一場聲勢浩大的打黑、掃黃、反走私專項鬥爭。梅文夫被抽調擔任「掃黃辦」主任。有一回,郝官去縣城玉龍鎮看他,但見牆上掛著玉龍縣地圖,桌上電話機就有三部,鈴聲不斷,把個急性子的郝官晾在一旁老半天。郝官無意中發現老朋友的一個側面。他居然敢把雞毛當令箭,你看他電令交警某中隊幾時幾分務必趕到某座大橋,攔住幾號車輛詳細檢查的斬釘截鐵樣子,你會替他惋惜,他要是去當兵,一定能當將軍。他剛停下手中的活,面對瞪著眼睛、愣愣地站在一旁的郝官,其中的一部紅色電話機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鈴聲。郝官清楚地聽見對方大嗓門嚷叫說他們攔到一輛軍車,怎麼辦?郝官的心也提起來了,只見梅文夫略作思索,問道:

「你們人多還是他們人多?」

對方在電話里回答:

「我們人多。」

梅文夫聽了毫不遲疑地下令:

「那就查,要是查出證據,連車帶人送到隊部來!」

「你這是冒險的幹活呀!」郝官擔心地說。

梅文夫吐了一口氣,笑了笑回答道:

「在其位,謀其事,負其責,擔其險。沒辦法,要不,就回家寫小說!」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呀!」郝官感嘆道。

「我也捏一把汗呀,你看看我的手心。但願是借軍車轉移贓物,最好乾脆就是冒牌軍車走私。」

來到右邊休息室,梅文夫的心仍然沒有平靜下來。他倒茶灑了一桌面水,叫郝官坐下自己站在窗下,明顯透露出心中的煩躁不安。兩人都沒有說話,似乎都在等待一個不祥的消息。好在是知己,半天沒說話也不會尷尬、拘束。

終於電話鈴聲響了,梅文夫衝進辦公室。

「好,好,好,太好了!太他媽的好呀!」

連粗話也喊出來了,斯文人少見的興奮,郝官也感動了,長長舒了一口氣。

電話里,說是冒牌軍車轉移光碟。梅文夫回到休息室,似乎茶不解渴,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喝個底朝天。他坐在郝官對面,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三個多月來的「掃黃」趣事。這時又來了一個請示電話,他的隊伍發現一條光碟生產線,據可靠消息,是玉龍縣一位副書記的弟弟開的廠子,查不查呢?梅文夫雙眉緊蹙起來,一臉嚴峻神色,沉思有頃,而後對著話筒有板有眼地說道:

「一個縣委副書記,絕對不會同意弟弟開這種生產線,肯定瞞著他。我們查的不是副書記,而是他弟弟,請記住這是我的原話。」

「查不查?」對方又慎重問明確。

「當然要查!」

「那就查?」

「是的,查吧,有事情我會負責。」

「梅局座,你算老幾呀?」郝官站起身警告道:「你得小心,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梅文夫也提著心無語良久,而後苦笑一聲說道:

「讓你來,怎麼做?也許你會幹得更果斷。古人說,無欲則剛,我無所求,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萬一死無葬身之地,看在老朋友份上,你家責任田給二尺見方足矣!」

「我不給,我幹嗎要給?」

「那就讓大海收下我的孤魂吧。」

「也只有大海有勇氣。」

「你太不夠朋友!」

兩人對視,忽然異口同聲哈哈大笑。

工作隊撤離一年以後,一天,郝官與梅文夫出差玉龍鎮,踏進那條被人稱為「水街」的民主路,立即引起一場騷亂。正在進行黃色影碟交易的人見到梅文夫,拔腿就跑,一邊喊叫「來了、來了、來了」通知同夥。頓時,人群和一些店鋪轟然大亂,車輛堵塞了,三輪車豎起前輪,罵聲、叫聲、喇叭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郝官先是疑惑不解,後來恍然大悟,大腿一拍,叫道:

「他媽的,梅文夫這隻紙老虎,還有餘威哩!我還真想不到!」

「唉!一介書生有啥餘威?當時純粹拉大旗做虎皮,狐假虎威唄。」

「這世界肯定是哪裡出差錯了,同樣一個人,一張紅頭文件就成虎,又一張紅頭文件就變成狐甚至變成狗,而且還是哈巴狗!」

梅文夫不想回答這個世界性難題,他為自己付出的心血、勇氣和歲月痛心疾首:

「才一年哪,一年哪!」

整整一個上午,梅文夫都垂頭喪氣的。回來的路上,還對郝官沒頭沒尾地說道:

「主要是長效機制沒建立,常規管理跟不上!」

不久前,全國長篇小說座談會在廈門召開,作家們要求來聞名海內外的玉龍鎮看看,郝官奉阮局長之命帶他們參觀。近百號人馬散在大街小巷之中,天黑了還召集不回來。其時玉龍鎮強買強賣之風甚盛,書獃子們敲定價格後又想更便宜,違反了買賣規矩,被店主們纏住,吵架、威脅、動手動腳的現象發生了。郝官急電向阮旺局長求救,阮局長回電:「趕快叫梅副,趕快叫梅副!」他忘記梅副替他去省城開會了。郝官終於和梅文夫聯繫上了。梅文夫打了個電話給玉龍鎮個體工商業者協會的會長,協會人馬全體出動,分兵數路,尋找作家。他們對店主說:「這是梅主任的客人,梅文夫,記得嗎?『掃黃辦』主任。」店主立即換上笑臉:「哦,記的記的,是這樣的啦……」他們一個勁兒解釋吵架的緣由乃是因作家出爾反爾就像外國「番仔兵」一樣。

郝官是文人,擅長研究人的心態,今天,他試圖向兩個來調查案情的刑警,說明梅文夫文化心態的改變和扭曲的因果,也不管人家當警察的理解不理解。末了,還向刑警提出一個人家並不感興趣的問題:

「讓你想像你都想像不出來。梅副當『掃黃辦』主任,當計生、扶貧、徵兵工作隊長,每次都捧回獎狀,可是,為什麼他一回到局裡就吃不開,活生生一個受氣包,整個一童養媳?」

刑警還是笑笑而已,彷彿他講的是盤古開天的故事,他們要他還是回過頭來,講一講梅文夫死去的那一天上午到市青少年宮參加市文學講座的事。

郝官說那天上午他們遲到了,市青少年宮請來的幾位作家已經陸續開講。以前來聽課的作者似乎比較理智,缺少熱烈,提問者少;今天的作者很年輕,一個個像初生牛犢,自信是中國未來的文學泰斗,起碼也會是一顆閃閃發亮的星星,因此遞上來的條子出語甚狂。有一張條子居然這樣問:

「梅副局長,綜觀幹部提拔,靠的大都是親戚、朋友、同學、老鄉或者說情送禮利益交換,請問你屬於哪一種?」

郝官說全場肅靜,梅文夫稜角分明的嘴唇抿得很緊,良久才怏怏不樂地說道:

「這是題外話,今天是文學講座,因此無可奉告。」

「官腔,徹頭徹尾的官腔!」有人立即表示不滿。「無論什麼人,一當上官就要耍官腔!」

會場開始有點亂,哄哄議論聲中,有位後來成為詩人的穿夾克衫的青年,站起來擺動雙手大聲嚷道:

「安靜,請大家安靜,我看過梅兄一首詩叫《焰火的啟示》,詩言志,那一首詩回答了這個問題,他不想奉告,我代他奉告好不好?」

一片異口同聲的贊成。

夾克青年受到鼓舞,抑揚頓挫地朗誦起來:

「一顆、兩顆、三顆……\/我站在縣政府樓頂,\/數天上的星星。\/一盞、兩盞、三盞……\/我站在國徽下,\/數大樓的燈。\/我是借光的星\/還是發熱的燈?\/夜色,一片迷濛……」

會場鴉雀無聲。夾克青年忽然念不下去了,手停在半空中,依然保持一副猜想似的神情。良久,人們悟出他是忘了詞兒,才哄堂大笑起來。

「反正,反正,梅兄是燈不是星!」

緊接著遞上來的條子更叫梅文夫渾身燥熱,坐立不安,那條子上寫道:

「聽說你們局的幹部大都是老爺爺,你一上任就吃了他們心理不平衡的虧。中國是個論資排輩的國度,幾千年的文化積澱,像銅牆鐵壁一樣厚重,誰碰了誰都頭破血流。而且,知識分子走上仕途,只有三種結果,概不例外。第一種,大部分人站不住腳被擠下台去;第二種,一部分人無所作為被同流合污進去;第三種,人數很少,他們跨越自己的知識階層上去了,成為幸運兒。梅副局長,你是無黨派人士,聽說你的處境很艱難,不知你會是哪一種人,又作何打算?」

梅文夫一邊看條子一邊想起母親到甘霖寺的大雄寶殿為他抽的一支簽,那籤詩曰:「暗中作事不相同,雲遮月色正朦朧,心中意欲前途去,只恐命內運未通」。那起首一句就指出有暗箭傷人者在,末一句更令人心寒:時也命也。一個人的命運確實和時代休戚相關,也許幾年後,「老爺爺們」的心裡就能接受年輕知識分子和無黨派人士來領導他們,但那時自己已經老了,人生最大之悲哀,莫過於此!浮躁的年輕人不容梅文夫沉浸在悲哀中,會場又開始出現騷動。梅文夫後悔今天來講課,既然走上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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