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華西大酒店像一堵屏風一樣高高聳立在華夏縣的縣城南湖鎮西邊,擋住了從西山口吹進小城的風,綠幽幽的華源河水從大廈門口悠悠流過。據說,整個縣城就這片土地風水最佳。酒店開業後從二星進三星,現在金碧輝煌的牌樓上有四顆五角星在霓虹燈的七彩光靄里閃爍。

從玻璃旋轉大門裡走出一群紅光滿臉的客人。走在前頭的男人忽然回過身來對另一個男人說:

「剛才我們是對手現在是朋友,老兄今天贏就贏在肖華這個好參謀。此女一張口,那一串數字就像機槍子彈打得我體無完膚。你要是還讓她當會計,倒不如給我當副總!」

「哦?」另一個男人笑著回答:「她人緣不好,我們公司有人背後罵她是劉備的白馬,你不怕?」

「啥意思?」

「救主也剋主,幾天前,她剛死了丈夫。」

「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女丈夫,女丈夫呀!」

肖華剛剛走出大門,便站住腳抬眼打量著什麼。她看上去四十五六歲模樣,圓臉,短髮,中等身材,略胖,身上的灰色西裝使她顯得呆板、拘謹,手腕的皮包太大,像是公文包,可見是個不善修飾打扮隨意自然的職業女性。她見眾人都上車而去,就到車棚推出自行車。

肖家住在供銷公司的集資樓里。肖華開門進屋一看,就曉得兒子回來過又走了。兒子在父親的遺像上披一條黑紗,把一個家搞得陰沉沉的。兒子上小學畢業班了,她怕影響他學習,幾次摘下黑紗,可他又給披上,還不滿地說:

「媽,我看你沒事似的!」

這孩子從小向著爸。七歲那年,她和丈夫吵架,他居然向他提議:「爸,媽這種人欠打。」那時她原諒他人小不懂事,可是不久前的一次吵架中,他居然背後慫恿父親:「爸,你怎麼不提離婚?」她孤家寡人似的平生第一迴流下眼淚,感到人生的失敗與無奈。她想調整自己了,首先是改掉他說的什麼「頤指氣使,河東獅吼」,可她缺乏信心,俗語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做夢也不會想到,上天居然不給她機會,也許這是對她的一種懲罰,可這種懲罰也太殘忍無道了。

今天超負荷工作,她感到累了,什麼事也不做什麼事也不想了,她躺下要好好睡一覺,人不是為死者活著而是為生者活著。

她的卧室很大,傢具簡單,兩張單人沙發床像旅社的那樣排列著,左邊一張是丈夫梅文夫的,他大部分時間住在聚賢苑那一個小套房裡。她剛剛躺下床,門鈴就響起來。她懶得起來開門,可門鈴又響了一遍,無奈只得披衣下床。她從門扇上的貓眼往外看,外面站著兩個男人。牆上的掛鐘十點多了,她惱火了,大聲問道:

「誰?」

單個字的問話最有力量,像子彈一樣穿透鐵門。門外傳進來溫和的回答:

「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我是刑偵科的周召陽。」

她一聽心火忽喇喇竄上來,不是說過了嗎?還來!前些天刑偵科的人就找過她了解情況,並提出到她家裡查看遺物的要求,她當時就問道:

「是搜查嗎?」

「不是,是請你配合。」一個領頭的這樣回答。

「那就沒有必要,我會主動配合的。我還是堅持看法,梅文夫不是被殺,他有自虐傾向,我想誰也沒有比妻子更了解丈夫了。」

才過兩天,今晚又來了,有這樣煩人的么,居然半夜敲門?她本想再掃出一梭子:「我已休息了,白天再說吧」,可又礙於周召陽也是熟人,只好打開鐵門,一手扶著門豎,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問道:

「還是檢查遺物?」

「想跟你商量,這是破案的需要。」周召陽以為上一回他的部下碰「軟釘子」,是因為在肖華單位當著眾人提要求傷了她的心,因此選擇晚上並親自出面。

「他的東西大都在聚賢苑他的房間里,家裡不多,我正抽時間一件件檢查,請你們相信我,一發現可疑情況,我會自己去找你們。」

見此情況,周召陽以為來得不是時候,就把應該檢查的物件和應該注意的事項詳細地說一遍,便在門外告辭回去。這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那天未預先約定就去縣供銷社她的辦公室,驚動了她的許多同事,她就出現心理障礙,一張臉像冬天的凍梨子。梅文夫的追悼會上,周召陽特地站在她對面專註於她的一舉一動,發現她做事有條不紊、有板有眼,調動有方、接待有度,有泰山崩於側心不跳、炸彈落於前臉不改色的大將之風,這不是三年五載能夠修鍊出來的境界。周召陽認為,她不會是梅文夫後花園裡爭芳鬥豔的玫瑰、丁香、茉莉,而是一棵根深葉茂、濃蔭如蓋的榕樹,即便生長在熱炎蒸騰的沙漠之中,也會是一株奪方寸濃蔭的仙人掌。她可能是好女人但不會是好妻子。她斷言丈夫是自殺而非死於謀害,卻又不配合辦案,是有難言之隱抑或想掩蓋什麼真相?周召陽還沒見過這樣子的死者家屬,那個王右軍,不也是一口咬定妻子死於心臟病么?聚賢苑案件看來不簡單,山重水複疑團如雲喲!

兒子夜自修回來了,他常常帶回來肖華想聽而又怕聽的消息。今天他從也是住在聚賢苑的一位同學那裡聽說,爸爸是自殺,也是他殺,被人逼上絕望之路的。

「你別相信。」肖華聽了笑一笑,「這種說法很嚴密,有說等於沒說,你好好讀書,別聽人家胡扯。」

「媽,」兒子不滿地回答,「你不報仇,我要報仇,爸爸絕不會丟下我們自殺的,他不是那種人!」

「你懂什麼?」肖華盯著兒子問道,「你小孩子懂什麼,報仇報仇,你的仇人在哪裡?」

「媽,」兒子也盯著母親問,「你到底想幹什麼?毀壞爸爸的名譽?懦夫才自殺,爸爸是懦夫嗎?」

「滾!」肖華髮怒了,喊道,「你爸爸是怎樣的人我最清楚,用不著你來教訓我!」

「爸爸要是離婚就不會死!」兒子說著,悻悻地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重重摔門而入。

夜深了,小城仍然躁動不已。白日是小城的魂,夜晚是小城的肉。它卸下厚重的衣裝快活地伸展四肢。裸露的粗野,粉飾的嫵媚,纏綿溫柔,醉生夢死,人的多面性衝出桎梏在黑暗裡得到全方位舒張,包括暴力、罪惡和死亡。丈夫就是在小城的夜幕下化為一張肉餅的。以往,肖華脊背一貼床鋪,兩眼就把世界關在外面,一陣陣抽水煙筒似的呼嚕呼嚕的鼾聲便顫顫悠悠、飄飄曳曳。今夜,她第一回發現小城的豐富多彩和青春奔放。載重汽車軋過馬路的震顫,誰家窗玻璃砰的一聲脆響,頭頂上人家小便的響聲和隨之沖水的嘩嘩聲,對面歌廳飄過來「遠方的阿哥你今夜可想著我」,夜的喧鬧里似乎也飄著脂粉的香味和打情罵俏的倩影。肖華頭一回領略小城秋夜嶄新的風景,便越發沒有了睡意。隔壁房間傳來響聲,夾雜著兒子的泣咽。兒子夢裡都是父親的身影。兒子聰明過人,認為爸爸是被人謀殺的,可是,肖華寧肯相信丈夫是失足墜樓。

兩張席夢思單人床依舊原樣擺著。梅文夫有睡不著覺就擰開床頭燈看書的習慣,有時也爬過來要掀她的被子,大多時候肖華會拒絕:「去去去,多累人!」梅文夫說大部分男子漢的自尊心就是這樣子被自己的女人挫傷殆盡,那些沒出息的男人的妻子尤其應該檢點自己。科技館的館長柯齊認為梅文夫的理論太精闢了,說「他媽的,那時刻我是連殺妻的念頭都有了」。梅文夫倒是沒有萌生這種念頭,他熱血沸騰地爬過去,渾身冰涼退回來,活像烤軟的蔥尾巴。哀莫大於心死,漸漸地覺得做那事沒有多少意思,大多數的日子就住在聚賢苑的宿舍樓里。有時候倒是響應肖華的暗示才過去的,但那種情況比月圓的次數還要少許多。面對空床,今夜肖華又想起梅文夫寫的一篇小小說《洗衣服》。

「洗衣服」是一對夫妻干那種事的暗語。故事說夫妻倆吵架了,三個多月沒有言語來往,見面都扭過臉去,有事非交流不可,就叫七歲的女兒傳話。有一天,丈夫忍無可忍了,就對女兒說:「去,告訴你媽,爸要洗衣服了。」女兒就去隔壁房間傳達。媽說:「不行,告訴你爸,洗衣機壞了。」丈夫咬牙切齒,發誓再低聲下氣就是豬狗。又三個月過去了,一天,妻子對女兒說:「去,告訴你爸,就說媽講的,洗衣機修好了。」這一回連女兒也高興了,瞧,媽先對爸說話了,看來要雨過天晴了。她從懂事時候起家裡不是陰雲密布就是雷電交加,沒幾天春光明媚,女兒的心都發霉了。她蹦蹦跳跳去告訴爸爸,說媽講話了洗衣機已經修好了,誰料,爸卻惡聲惡氣地說:「告訴你媽去,我不用洗衣機了,我自己用手洗!」

梅文夫出版了三本小說集、兩本學術論文和一本文學評論,肖華幾乎都沒興趣看,唯有這一篇《洗衣服》,至今想起來都禁不住發笑。這不寫的自己的事么?是的,這方面自己也許不了解他,但人活著幹啥?工作,養家,過日子嘛,有多少事要做呀?這沒啥!使肖華感到內疚的只有一件事,後來她發現,每當丈夫伏案寫書或者坐著看書,她從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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