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拯民和母親的關係沒有破裂的話,那麼他就不會如此孤獨。他或許會盡一切努力去做一個讓母親驕傲的孩子。他不會允許自己墮落,他會是人類的大多數,愉快地在他人制定的標準里過完一生;他不會允許自己心碎,不會允許自己在深夜號啕。
可是,拯民卻無法原諒母親,無法原諒她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切。等她意識到拯民漸行漸遠的冷漠時,才發現兩人關係破碎得無法修復。她曾徒勞地讓拯民回憶往昔,以此來喚醒他心中的溫情。她不知道的是,拯民都記得,這也是他痛恨母親和自己的原因——他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自己小學放學後,就去母親開的餐廳待著。餐館打烊,她會騎自行車帶他回家,他坐在前杠上,困在她的懷抱里。回家之後,母親會像一個奴隸一樣給他洗腳,他在一陣陣波浪一樣的暖意中打瞌睡。
七歲那年,母親帶他去琴行買下了那把最昂貴的小提琴。然後騎自行車帶他穿越半個城區,到了一片被銀杏覆蓋的居民區,敲了其中一家的門,一個威嚴的銀髮老太太開了門。
母親到底是如何說服本市最有名的小提琴老師收拯民為徒的,他一直都不知道。潛意識裡他也不願知道,不願猜測,只是加倍努力地練習,要把此生最傑出的成就奉獻給母親。而母親從不缺席他的演奏——無論是在老師家上課,還是在家練習,抑或是在學校里表演。母親總是雙腳局促地放在地上,微微屈著膝蓋,半眯著眼睛,彷彿在認清空氣中的小字。
那是他們母子關係最為融洽的時期。「成為一個著名的小提琴家」的目標,如同藤條一樣緊緊地把他們綁在一起。
母親餐館的生意蒸蒸日上,人手開始緊缺。某日拯民放學,看到後廚的碗櫥里堆積著還沒來得及洗的碗盤。他立刻捲起袖子,蹲在大澡盆旁邊開始洗碗,同時享受著四面八方的讚美聲。
母親進入後廚時看到的就是拯民的雙手浸泡在滿盆的肥皂泡里。「我的乖乖喲,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你的老媽媽!」她驚叫著跑到拯民身邊,把他的雙手緊緊抱在胸口,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拯民羞赧地向她解釋,那一天是「三八婦女節」,老師要求每個同學幫媽媽做一件事。他繼續解釋勞動是一件光榮的事情。
「我的乖乖喲,我不讓你勞動,你好好拉琴就是對媽媽最大的報答。」
那天之後,拯民的練習變得更為勤奮痴狂,用老師的話說,「煙火氣全消」。每一次他將小提琴架在肩膀,母親挨個親吻他手指的畫面就出現在他的腦中,他狠狠地把手指碾在琴弦上,用疼痛把這畫面驅趕出腦海。
學琴的第五年,本市的文藝團體拉到一筆贊助,計畫自費租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做一場演出,作為音樂家的老師也在被邀請的行列。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演出?」老師問。
坐在一旁的母親跳了起來。
「我們合奏怎麼樣?少年和老人,冬天和春天。」老師說。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去維也納」就成了母親生命中的頭等大事。她為拯民定製了一套西裝,然後帶著他去影樓拍了一組拉小提琴的照片,印成海報貼在了餐館的牆上。
有時拯民在半夜醒來會發現母親沒有睡著,她望著天花板,那是一副混合著雄心壯志和天真的表情,她的眼睛熠熠閃光,彷彿在醞釀著什麼大的計畫。拯民被這副表情所吸引,愣愣地看著她,如同虔誠的信徒。他當然知道,母親在籌劃著他的未來,他也決定把未來的成就獻給她。
起程前一周,拯民卻被告知合奏的節目被取消了。本次演出得到了本市宣傳部的高度重視,幾次開會討論如何將節目的格調再升華,最後決定讓老師和一個日本小女孩兒演奏,除了原有的「冬去春來」的意味以外,還象徵著中日之間友誼長存。
「我們去不了了。」拯民帶著哭腔告訴母親。
母親把拯民的頭緊緊地抱在懷裡,她的聲音轟隆隆地在胸腔里震蕩:「去!我們還是去!」
在維也納最著名的商業大街上,母子倆走進一家甜品店。母親在擁擠的店面里找座位,拯民在櫥窗里謹慎地挑選著甜點。
「這是什麼?」母親指著拯民放在桌上的餐盤,手掌大的糕點,旁邊是一大塊奶油。
「Apple Strudel,蘋果卷。」拯民說。
兩個人用叉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一大塊陌生而誘人的甜點,旅遊的新奇和欣喜之情冉冉升起。母親把指甲蓋大小的奶油含進嘴裡就不肯再吃,反覆表示自己已經「夠了」。她心滿意足地看著畫著彩雲縈繞大天使的屋頂,彷彿在展望一個美好而遙遠的國度。
「我的乖乖比所有人都強。」她的神色恬靜而愉快,長途旅行的疲憊在她的臉上一掃而空。
拯民吃完後,她用叉子颳去盤子上剩的一層薄薄的奶油,舔乾淨叉子,然後,她牽著拯民的手,說:「我們走!」
他們按照旅行地圖上的路線,去看了城市公園裡施特勞斯的雕塑,金晃晃的施特勞斯被天使和鮮花包圍著。母親讓拯民去和雕塑合照,拯民扭捏地說:「我更喜歡克萊斯勒。你知道克萊斯勒嗎?他曾經出過車禍,所有人都以為他完蛋了,結果一年後他就重返舞台。」
母親像是全然沒聽見,忙著一邊讚歎施特勞斯雕像的鬼斧神工,一邊拍照,然後她牽著拯民的手,再次說:「我們走。」
假如維也納之旅到這裡就結束的話,拯民就會帶著一堆相片和印著茜茜公主以及分離派繪畫的杯墊回家。他會更加發奮地練習小提琴,成為一個優秀的青年音樂家,報復奪去自己機會的人,讓這次挫敗成為日後的笑談。
可是,這次旅行沒有結束。他們繼續向行軍蟻一樣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到磨盤一樣大的太陽沉了下去。他們到了演出團住宿的華人開的旅店,母親敲開各個房間的門,把演出團的人集中到大堂。
母親以一個餐館老闆娘的長袖善舞懇求道:「你們看,我們都專程來了,就不能讓我的乖乖上台表演?」
一個戴眼鏡的光頭男人被眾人推選出來,作為和母親談判的代表。他是母親的舊相識,喚母親的名字:「唐瑤,這回真的困難。看在我的面子上,等下次,下次吧。」
母親漲紅了臉說:「不,就要這次。讓我們上台!」
光頭男人望向拯民,笑著說:「你看,你的媽媽多麼愛你。」他的眼神在鏡片後顯得冰涼諷刺。
在眾人古怪眼神的注視下,拯民全身僵硬,他死死盯著窗帘的綁繩,想像著有一串火苗從繩子開始燒,火焰從窗帘延伸到木地板,熱與火光迅速吞沒整個屋子。他拖著母親,作為僅有的倖存者逃出這個房間。
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發生的是母親長期累積的煩悶和憤怒一下子爆發。那高聲的咒罵如今依然時不時地迴響在拯民的耳畔:「你們憑什麼這樣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一群王八蛋,小心眼!你們不知道他以後會多了不起!」
拯民緊緊地靠著昂首挺立的母親,他看到了小提琴老師正盯著自己,那威嚴的老太太臉上露出難堪和同情。他的臉頓時紅了,在無限蔓延的時間裡,他是一頭惶惑無助的小動物。
在母親與眾人混亂地爭執時,沒有人注意到拯民跑出了大堂,他穿過一小塊空地,跑到旅店的車庫。車庫裡停了一輛落了灰的白色大眾汽車,車旁邊散落著幾個敞開的紙箱子,裡面裝著廚具和中餐的調味品。
他蜷坐在地上,把下巴放在膝蓋上。車庫裡聽不到母親的聲音,只有紫黝黝的天空高懸著白月亮,月亮被卷著的鐵門橫腰截斷了一半,像一盞普通的路燈。
鐵門下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昏黃的月光勾勒出輪廓,一個童花頭女孩兒,不會超過十二歲,她提著小提琴盒,好奇地向車庫裡打量著。
黑暗中,拯民看不到她的眼睛,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自己。即使她看到自己,她也不會知道是她奪走了他的演出機會,奪走了他母親的驕傲。
明天,她會在台上演出,而他只會和母親待在一起,承受母親未發泄完的怨恨。
她一步步靠近,皮鞋鞋帶的金屬扣敲打鞋面發出聲響。她走一步,他心裡一緊。
「不要過來!」他說。女孩兒的腳步停住了。她沒有想到車庫裡有人,她以為紙箱後發亮的眼睛屬於一隻野貓。
這時候,不遠處的旅店裡傳來母親凄厲的哭叫聲:「我讓你們一個人都演不了!」然後是木頭椅子被踢翻的聲音。
女孩兒聽到聲響,站住腳回頭。拯民趁機迅速地起身,往同樣的方向跑。當他超過女孩兒時,他感到腳下有一瞬間的停頓,彷彿踢中了什麼沉重的東西,他的身體變得很輕,卻沒有跌倒,繼續向前跑。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嘩啦」的巨響,是什麼東西倒塌了,他沒有回頭。
直到人們從旅店裡跑出來,他躲在人群里看到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麼:車庫的捲簾門砸了下來,小女孩兒倒在地上,小提琴從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