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的人已經死了。
當丁吉花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套上了一件胸口印著「LOVE」字樣的運動外套,從柜子里拿出一床舊被單鋪在沙發上,準備出趟遠門。
出門前,她看了看這個家,有些臉紅。如果是她母親在,一定會在家庭里的每一個角落——門後、床底、置物架、浴室等地方,都噴上空氣消毒劑,再用消過毒的布把每一件暴露在空氣中的傢具罩得嚴嚴實實。
與細菌抗爭,是貫穿母親一生的主題。丁吉花記得自己小時候,剛睡醒就要抱著自己的枕頭到陽台上去撣,用盡全身小得可憐的氣力去捶打。陽光下飛舞著小的塵埃,彷彿細菌被捶出來了。
母親早早地就梳洗好,穿著硬挺的襯衣和藍外套,用髮網把頭髮兜在腦後,沒有一絲碎發。她面色嚴峻,配以不遠處的學校宿舍起床的號角,就像一個指揮一場偉大戰役的將軍。
母親是個悲情的將軍,敵人是粗糙而污穢的生活——那是一張永遠也擦不幹凈的木桌子,油膩從木頭的裂縫裡不斷滲出來。母親潰不成軍,屢敗屢戰。
她每天擦五遍桌子,擦兩遍地,鍋碗盆瓢都要用開水燙三遍。她把起床、刷牙、吃飯的時間精確到每一分鐘,她甚至給自己女兒名字的諧音起為「定計畫」。
丁吉花按照母親規定的嚴格的時間表生活了十五年,直到快上高中才開始忤逆母親。她不再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而是坐在最後一排;不再工整地抄寫筆記,而是一本接一本地看言情小說;不再願意去學校,而是買最便宜的電影票,在電影院里一天天地坐下去,看了無數遍的愛情電影還是會哭,眼淚把眼睛都泡腫了。
她沒考上母親計畫中的高中,也不願意復讀,自己偷偷坐火車去了大城市,憑著姣好的相貌在一家叫作「維也納風情」的湘菜館當服務員。那是一家無論如何也無法達到母親的衛生標準的餐館,廁所地上永遠有尿液,小便池上面貼了一張A4紙,寫著「禁止掃射」。
十七歲的丁吉花,身上總有股廁所的味道,穿著袖口和腰間都有油漬的土黃色制服,住在十個人一間的小房子里,睡覺時要把所有的財物都枕在頭下面或者抱在懷裡。
她覺得自己老了。
她的腿有著老年人常有的疼痛;她有著老年人一樣乾燥發癢的皮膚;她眼眶裡總是含著一泡水;她害怕外出;她憎恨一切新的東西——比如菜單上出現的新的菜品,還有餐館裡新來的服務員;比起新的顧客,她更喜歡常來的回頭客。
「不能這樣下去。」她常常對自己說。她發現自己和母親一樣,永遠在擦那張擦不幹凈的桌子,一心要逃離的命運像追債人一樣總能找到她。
生活中還是有快樂的時候。客人留下一瓶沒打開的葡萄酒,被她帶回了宿舍。沒有開瓶器,在桌沿敲斷了瓶頸,倒在搪瓷杯子里一口氣喝了大半,非常甜,有種過家家的感覺。
她從此愛上了這種葡萄汁和酒精勾兌的廉價飲料,而且喝完之後能夠迅速地沉入睡眠。她總是下了班去大超市買,最近的一家大超市在城市最古老也最寬闊的步行街上。
那天預報要下雪,她很興奮,她從沒見過雪的。然而等了一天雪也沒下,只是天陰得厲害。丁吉花下了班出去逛,懷裡像抱著孩子一樣抱著一瓶葡萄酒,慢悠悠地走在紅燈籠下。其實街上髒得很,腳下不知道踩著什麼,她也無處可去。可就是不想那麼快回到宿舍,怕錯過了一場雪。
她聽到渺渺的歌聲,看到人群聚攏,就也上前湊熱鬧。
走動的人比駐足的人多,圍成了一個流動的半圓,半圓中央是一個沒有腿的男孩兒在對著話筒唱歌。
丁吉花模糊地覺得,他不像個殘疾人——其實,她沒見過幾個殘疾人,只是覺得他不該這麼好看,而且還有種很不羈的神情,像是電影海報里的人。
丁吉花看了很久。第二天,第三天,她又來到這個地方。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只剩下他們兩個,那男孩兒對她揮著手,說:「好啦好啦,趕快走啦。」
丁吉花十幾年的生命里,從來沒有和年齡相仿的男孩兒單獨接觸過,她腦海里是幾年前在放映廳里看的愛情電影的片段。在生活里,她總是儘可能地減少和客人的對話,她不知道該怎樣製造對話。
「天真冷啊。」丁吉花說,抱緊了雙臂,臉卻像發了燒一樣,一直紅到耳朵根。
「冷還不趕緊回去。」男孩兒的聲音深沉而成熟。
「你送,我才回去。」她說。
的確天色已晚,一個女孩子獨行不安全。男孩兒說:「你別看我沒有腿,我打起架來也很厲害的。」他把木鞋子在空中掄著,嘴裡發出「呼呼」的聲音。
他堅持要自己背著吉他箱,丁吉花就幫他提著音響。熱鬧的街到了晚上幾乎沒有人,街燈也越來越稀少,有點兒寒森森的,像是街道以外的天地都已經消失,而他們卻不知道,最後連街道也變成一種抽象的存在。
把丁吉花送到了宿舍樓下,她又要送那男孩兒,然而那男孩兒沒有住處,兩人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氣,又折了回來。
「你不怕我是個壞人?」男孩兒說。
丁吉花低著頭笑著搖頭,把頭髮拂到耳後去,又覺得這個動作太羞答答,不夠利落大方,就大聲說:「不怕!」
男孩兒自嘲地一笑,說:「是啊,哪見過這樣廢物的壞人。」
丁吉花沒說話,內心卻很憤怒,不知道在生誰的氣,可也無法反駁。
氣氛有些尷尬,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然而沉默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像是談話已經終結了,沒有續起話題的必要。這時候,細雪霏霏,把一切聲音都裹住了。
雪下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變得更大了。街上的人越發少,到了飯點兒,「維也納風情」里只坐了一桌客人,服務員們都閑得在廚房打牌。丁吉花一個人坐在向著店門口的桌子,嘴裡哼著男孩兒前一夜唱的歌。
遠遠地,一個短短的身影過來了,深一腳淺一腳,頭髮和肩膀上全覆蓋著雪。丁吉花心裡非常愉快,臉上泛起一層層笑意。
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剛有了放晴的意思就又飄下雪花。男孩兒就在餐館裡待了半個月,從開門到關門。沒客人的時候,他和丁吉花坐著說話,有客人的時候就笑眯眯地看著她忙。好像他們生來就是為了這樣整日整日地交談,彼此注視。
丁吉花買了一個電吹風機。她總是嫌自己的制服上有油漬,每晚都洗,水太冷手上凍出了瘡,用吹風機把衣服一點點地吹乾,熱風吹在臉上如同喝了酒一樣微醺。吹風機發出嗡嗡的聲音,把其他人的隻言片語也掩蓋住了。
雪停的時候,男孩兒說自己要流浪到別處賣唱了,他站在餐館門口,地上的雪與霜都在融化,慢慢化成一小攤污水,他就這樣陷在一攤污爛里。
說是道別,他卻久久地不走,屢屢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等著什麼,她想的和他一樣。
她想告訴他,從第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時候,她心裡就做了這個決定。
丁吉花坐在計程車上,搖開車窗,撲面而來一股熱氣。天一晴就暖和,她的保暖內衣貼在身上,往外蒸著汗。
「今年春天來得真早。」她對司機說。
「新聞里不是說了嗎,全球變暖,北極熊都快滅絕了。」司機說。
街上的女孩兒穿得很輕很美,有的已經露出了大半截腿。早知道她也可以只穿一條針織的裙子。然而這個想法僅僅存在了幾秒鐘,丁吉花就覺得窘。不過三十多歲而已,她就覺得自己老態而孱弱。
她的手放在胸前,不住地去摸那金鐲子。人胖了,原來鐲子與手腕之間還有半指的空隙,如今全陷在了肉里,鐲子上的小魚游不動了,死了。為她戴上鐲子的人,也死了。
丁吉花從餐館宿舍里拎著一個箱子出來,一步一磕一碰地和田福福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是他也會是另外一個男人,任她擺布,同時也讓她身不由己。一個男人,把她從宿舍、家庭、工作的手中搶走,讓她終身遠離過去的生活,從此生死未卜、無人過問。
她跟著田福福輾轉走過了十幾個城市,他唱歌,原本應該她去拿著飯碗挨個朝人要,她只討了一次,就覺得太丟人,並且,她不願意去索要他用勞力與尊嚴換來的錢。後來,她就在不遠處擦皮鞋,聽著他的歌聲,手下的活兒也輕快了許多。她在皮鞋上反覆擦拭的動作,全是被一股意念支配著,平靜而穩定。
他在大排檔里撿吃剩的東西帶給她,笑著說:他們就像原始動物一樣,男人在外覓食,帶回來餵飽自己的伴侶。
人處於極度的貧苦中,真就成了動物,睡覺有時在天橋下的門洞里,冬天在車站。田福福靠在牆壁上坐著睡,丁吉花在旁邊躺著。長久以來,她都沒有真正入眠,而是覺得沉在水底,得不斷地舞著雙臂才能掙扎著活下來——不知道是否是白天擦鞋動作的慣性。
她累得起不來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