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爸爸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考英語,考到一半下起了雨,雨下得無聲無息,教室里的人毫無察覺,只有教室外的一棵樹忍耐著。一場秋雨一場涼,冬天快到了,樹退回到樹心深處,把生命消耗減少到最低限度,等待著冬天快點到來,快點結束。

朱曉光提前交了卷子,走出教室。看到孫天奇拿著傘等她,心裡一暖。

孫天奇長得很高,大骨架,臉卻有些女相。朱曉光老是笑他像個醜女:黑皮膚、丹鳳眼、厚嘴唇,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樣高大的人卻總是露出羞赧和稚氣的笑來。

兩人在樹下走著,傘的頂端摩擦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她的毛衣和他的衝鋒衣也摩擦著,摩擦出一股靜謐的暖流。校園很少這麼安靜過,時光像是在另外的空間里流淌,她覺得他也是她臆想出來的。

起了一陣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身旁人的肩膀上,她覺得自己有滿腔的話要說,因此什麼都不必說。

迎面走過來一個人,朱曉光的心被溫柔的風和雨填得滿滿的,瞟了一眼,並未在意。腳步向前挪了兩三步,心思才跟上,一股寒意從腳底升上來,那方形的黝黑的臉,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的神情,還有黑色皮衣里露出的藍白格的襯衣領子都那麼熟悉,是「魅力無窮」!

「快點走。」朱曉光握住傘柄,傘壓得低低的,把兩人都遮住,快步從那人身邊通過。她鬆了一口氣。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當天下午。

「朱曉光,你叔叔找你。」課上了一半,老師把朱曉光叫出教室。她上學以來,沒有一個親屬來看過她,她從不通知母親去參加家長會,寧願犧牲掉老師當著所有家長嘉獎自己的虛榮,也不願其他人見到母親的醉態。同時,享受著同學們流傳的對她的身世的傳奇猜測,同學們第一次聽說有親戚來看她,教室里有了小小的騷動,朱曉光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出門。

是「魅力無窮」,他站在樓廊里,扶著褪色的慘綠色欄杆。

朱曉光第一反應是逃,可他已經一眼認出了她,堵住道路,問:「你為什麼要把我的照片和聊天記錄放在網上?」

在所有的問題里,「為什麼」最沒有意義。為什麼愛?為什麼不愛?為什麼怨?為什麼離開?因為人是人。

朱曉光沉默著。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得有多慘?你知不知道我老婆都看到了,吵著跟我離婚?」

「知不知道」,又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任何一個有智慧的成年人,此刻都會告訴她:事已至此,沉默是她最好的武器。然而,朱曉光只是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少女,她抬頭,第一次正眼看了眼前這個男人,之前的恐懼讓她一直以為這是一個高大的男人,實際他的個子與自己一般高,眼裡充滿了宣告一夜未睡的紅血絲。

「你想讓我怎麼樣?」朱曉光也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少女的聲音撞擊著欄杆,發出清脆的迴響,在這雨天里有股青草的味道,男人第一次聽到這個醉人的聲音,有片刻的失神。

「我刪了還不行嗎?」她繼續說。

「沒用了,不該看到的人全都看到了。」男人不再焦躁,慢慢地說。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少女朱曉光一手抓著欄杆,挺直了身體。教室里的人都好奇地趴在窗戶上看他們,他們是否相信這是她的叔叔?他們的身體語言是否過於緊張?孫天奇是否也在看著?她手心出了一層汗。

眼前的人,額頭上有一道極深的紋路,這是他前幾十年在生命的泥淖中打滾時獲得的唯一勳章,嘉獎他的執著、執拗和頑固。他從未投降過,他對生命的理解,就是把它簡化為敵我關係,一個敵人,狹路相逢,你死或者我死,人生才能夠繼續。

在第一次無效的對峙之後,朱曉光也隱約感覺到這事並沒有結束。她對老師說:「這人不是我的叔叔,是個壞人。」

「什麼樣的壞人?」年輕的女老師一下子緊張起來,瞬間為自己的輕率而愧疚。

「是高利貸討債的。」朱曉光隨口說了前段時間在電影里看來的情節。

「他沒怎麼你吧?」年輕的女老師第一次帶畢業班,第一次當班主任,被那幫高大的、散發著汗味的男生欺負得厲害,一轉身就被粉筆頭投擲在背上,從此再也不敢穿深顏色的衣服,幻想中的「愛的教育」早就被現實消耗殆盡。看著眼前這個蒼白的少女、優等生、文藝骨幹,班主任想到了電影里出現過的各種殘酷情節,想到她可能因為自己的疏忽而遭受到的傷害,太陽穴一下子脹痛起來。

「還沒有,能不能告訴保安,不要讓這個人進學校?」朱曉光詢問。老師忙不迭地答應。

朱曉光第二天就隨著音樂老師去外地演出了,畢竟年輕,很快就完全沉浸在掌聲中。不只是掌聲,還有演出的衣服,一套套從婚紗店裡租來的禮服,雪紡、喬其紗,都是粉紅和象牙白,一層層如奶油蛋糕一樣把朱曉光淹沒。

她告訴自己,已經全然忘記了臨行前的這出鬧劇。當沐浴在舞檯燈光里,她就真的似乎全部忘記了。

一周之後演出結束,她沒回學校,直接回家了。她知道自己短時間內很難回到那個充斥著各種體味的教室,課桌橫七豎八地擺著,每一張桌面上的書與試卷都堆得高高的。還有聲音,年輕的身體在長時間的腦力勞動之後,腸胃蠕動發出的哀鳴。她偷偷撕開一袋零食,老鼠一樣小聲地咀嚼著膨化食品。她無法再適應那種肉體和心靈的雙重飢餓。

打開家門,最先看到的卻不是母親,而是另外一張臉,一張幾乎讓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的臉,一定是恐懼在她眼前擱置了某種視覺的屏障,讓她看到的成年男子都戴上了那張臉的面具。

「這是你張叔。」母親的聲音彷彿從萬里之外的雲上傳來。原來他姓張。

真正的戰慄,從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時開始。她仔細搜索著「張叔」的臉,拿每個細微之處去和自己第一次在手機屏幕上看到的那張照片核對。就是他,「魅力無窮」。

母親處於一種亢奮狀態,這種亢奮,是在女兒面前掩飾老來陷入戀愛的窘,也是在張叔——這個戀愛對象面前掩飾自己的本相,顯示嫵媚出色的一面。兩邊都要裝,話就變得沒完沒了。

朱曉光從母親混亂的浪漫敘述之中,大概釐清了他們認識的來龍去脈。某個傍晚,母親下樓梯的時候崴了腳,剛好碰到了姓張的。「你張叔剛好來找人。」這一點上,他倒是沒有撒謊。姓張的帶母親去醫院,沒有傷到骨頭,可也折騰到了晚上,母親請姓張的吃了飯。「沒想到你張叔也是一個人。」母親說到這句時,飛快地含糊過去。

母親太投入自己的敘述,也太緊張女兒與新男友的審視,此刻心裡只想著自己,沒有留意到朱曉光和姓張的之間古怪的氣氛,姓張的一直低頭不語,迴避著曉光的眼神。

「你林阿姨不是去學過算命嗎,她看了我倆的生辰八字,也說配,有緣,夫妻的緣分。因緣因緣,因在前,緣在後。之前那麼多苦沒白吃。」母親說著,竟然有些哽咽。

朱曉光盯住自己交叉放在餐桌上的手,演出的紅指甲還沒有卸掉,鮮紅得像要索了命一樣刺眼。她用左手的指甲去摳右手的指甲油,指甲油凝結成了一張皮,在靠近肉的邊緣捲起,就從那兒開始剝,剝不幹凈,紅色仍像血的斑點一樣。

朱曉光發現,認真地盯著這塊厘米見方的指甲,把指甲油摳乾淨,彷彿成了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情,所有的事物和聲音都會消失。她盯著自己的指甲,不敢眨眼,彷彿想通過這一刻專註地為生活挖出縫隙,進入一個小小的世界,那個世界溫暖、正常,一切都可以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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