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之後,樊怡看到的第一件事物是床邊沙發上「H」標誌的皮帶扣,褲子壓在玫瑰花上,壓塌了花瓣。
她剛剛差點兒也被強哥壓塌,他像孟加拉虎一樣噬肉地撲向她,粗糙有力的手壓住她的肋骨。樊怡全程保持著一種接近冷靜的被動,而這種被動愈發激發他的進攻性。
在結束之後,樊怡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快意,然而,強哥如飽食之後的饜足卻令她感到滿意,甚至快樂。
強哥點了一支煙,她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他說:「你老公不抽煙?」
她說:「不抽。」
說完之後,她又有些惴惴不安,似乎自己在借讚揚老公而貶低他,又追加道:「不過他毛病更多。」
「比如什麼?」強哥饒有興緻地追問。
樊怡發現,浮現在腦海中的全是柯宏志體貼的妥協,比如他戒煙、每天做早飯、選擇禮物時高超的審美。
她想了想,說:「毛豆死之後……」這幾個字猶如推開了一扇通往黑暗的大門,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她繼續說:「毛豆死之後,他有一次對我說,應該有人賠償我們。我問該怎麼賠償,他說比如人的平均壽命是70歲,毛豆活到6歲,就用年平均收入乘以中間差的64歲,這個錢,是毛豆本來可以給這個家裡帶來的錢,這錢應該有人賠給我們,你說他是不是異想天開?」
她挖出自己隱藏最深的傷口,再澆上滾燙的水,試驗是否依然有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強哥卻自顧自地說:「我前妻也是個瘋子,養了條狗,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後來狗跑了,她懸賞十萬塊去找。後來,她跑了,我根本沒想去找,一分錢都不花。」
樊怡覺得有些寒意,把被子裹得緊了一些。
強哥繼續說:「就是這樣一個人,你當初拋棄我,和他好。」
樊怡的記憶忽然恢複了,她與強哥並不是無疾而終。大學一年級的寒假,強哥一直盼著她回老家,她卻和剛認識的柯宏志在東北玩了一冬天。站在街頭吃黏豆包,凍得硬邦邦的,碰著牙齒有種結實的快感。她戴的棉手套不夠暖,柯宏志把自己的皮手套借給她,在她脫掉手套的剎那迅速在她手背吻一下,像電影里的王子。然後套上他的手套,體溫如電流一樣從指尖傳遍全身。
另一邊,她依然與強哥每日通著電話。直到一年之後實在瞞不過去了,就打電話跟強哥分了手,把他寄過來的信、衣服和錢全部退了回去。強哥非常痛苦,也坐火車來學校找過她,她避之不見。後來終於被苦等幾天的他堵住,當面又把電話里的話說了一遍。
「根本就是個錯誤。」她記得自己說。
一生從來沒有那麼殘忍過,過了痛苦的糾結期,心多了一層角質層,像石頭那樣冷硬,竟然也有種角色扮演的快樂。
「你以為自己特別與眾不同吧?」強哥冷笑道,原來他一直沒有忘。他開始背誦她當年分手時說過的話,語氣比她當年更冷。
樊怡說:「我求你,別說了。」
強哥說:「我當時就想,永遠不要再見你,我在你身上浪費了那麼多年,甚至分手之後,還有好幾年,我他媽的都浪費掉了。」
樊怡說:「那是當時,現在……」
「現在怎麼樣?」強哥問。
樊怡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什麼,當時和現在毫無區別。
強哥把煙頭捻滅,翻了個身,趴在她的身上,氣息噴在她的脖頸。「現在怎麼樣?」他低聲說,用一隻手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如同他當年在撞球室里做過的那樣。她感到一片冰涼,聽到「咔嚓」一聲響,是手銬。強哥惡作劇般把她身上的被子掀開,她赤身裸體地暴露在冷空氣下,卻滿額頭都是汗。
他卻下了床,穿上褲子,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就像腰間「H」的皮帶扣一樣冰涼,划過她的身體。
樊怡驚懼地扭動著身體,說:「快點兒拿鑰匙打開!」
強哥不慌不忙地扣上所有襯衣的扣子,說:「別急。」然後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得很大。一個古裝劇,女主角正在聲嘶力竭地說:「你滾!再也不要回來!」
然後,強哥起身,打開房門,離開了。走之前,他似乎回頭看了一下,欣賞了一陣她懇求的表情。他的一系列動作在她的眼裡像是慢動作,她還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聽到門鎖「咔嗒」一聲落上,才徹底明白過來。
樊怡發瘋一樣扭動著身體,晃動著手臂。床頭是一整塊木板,晃動得再厲害,也只不過是一種沉悶而微小的響聲。她大聲地叫著:「救命!」聲音卻湮沒在電視的聲浪里。她被鎖在一張大床的正中央,吃力地踢翻床頭柜上的檯燈,卻只在地毯上發出很小的響聲。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踢床頭櫃,聲音同樣小。
她累了,用僅存的力量號啕大哭。一系列的動作讓她的四肢都麻木了,心跳和血液的流淌都變得很緩慢。她覺得自己不再處於人類的時間當中,而是被靜止的水裹挾著,沒有目的地。
電視劇里的女主角停止了哭泣,樊怡也停止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