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手銬 第五章

到了三亞,柯宏志沒有急著給朱曉陽打電話,而是找到一家大百貨公司買了兩罐啤酒、一瓶紅酒,給自己買了一個電動刮鬍刀、一盒內褲,又在一層的化妝品櫃檯給朱曉陽買了一支櫻桃粉的唇膏。

他在步行回酒店的路上,看到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中年男子在路邊賣花的攤位挑選玫瑰花,男子腰間的皮帶上有個閃亮的「H」字母。

那一刻,柯宏志甚至原諒了暴發戶的著裝品位。全世界都在談戀愛,他想。

他再也沉不住氣,給朱曉陽打了電話:「你在三亞嗎?」

朱曉陽在那邊親熱而天真地說:「是啊,好不容易休年假。你又不過來陪我。」

柯宏志沉默了半秒鐘,聲音中按捺不住笑意:「我過來了呀。」

「來哪裡?來三亞?」

柯宏志大聲說:「是的!我私奔了!」

電話那頭的沉默讓他以為電話已經掛線了。過了好一會兒,朱曉陽帶著諷刺的語調說:「不會是因為我吧?」

柯宏志只覺得一桶冰水緩緩地從頭澆到腳,聲音也降了些溫度:「是啊,是你說我從來沒有為我們的感情努力過,我總得努力一回。」

「我這只是一個比喻……唉,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呢?你就像兩個人說好了一起爬山,結果到了山頂,你說我們其實是來殉情的,然後撲通一聲自己跳下去了,你說我是跳還是不跳呢?」

柯宏志冷笑道:「你不想跳就別跳。」

朱曉陽在電話那頭幾乎要哭出來:「你別這樣,就是太突然了,我還沒準備好。你先回家吧。我們回去再商量好嗎?」

柯宏志說:「我離開的時候給家裡留了封信,回不去了。」

朱曉陽提高了音量:「你怎麼能這麼魯莽呢?你這樣我也不敢和你好啊。你回去求嫂子,她一定會要你的,那麼多年的夫妻了。你讓我跟她說……」她聲音越來越小。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哭了嗎?」

柯宏志的抽泣和哽咽夾雜在一起,發出一種類似於打嗝的奇異聲音。他壓住喉頭的異動,冷靜地說:「告訴我一個答案,你不願意和我私奔了?」

朱曉陽說:「你不要再說『私奔』這個詞了,我聽著就想笑。」過了一會兒,像下了很大的決心,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不會,我覺得這樣非常不理智。」

柯宏志掛了電話,站在馬路上,拎著一個塑料袋,宛若在大海中央,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更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的身邊有一對對新婚的夫妻靠著椰子樹照相,累了整整一天依然要在泰坦尼克號造型和恭喜發財造型之間自由切換,擺出恩愛的表情。柯宏志想:這不是兩個人關係屈辱的結束,而是屈辱的開始。

柯宏志很慶幸自己的酒量不好,他在酒店把所有的紅酒和啤酒喝完之後,就醉得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他是被隔壁一對男女的折騰吵醒的。

雖然聲音並不真切,可是那種恣意淫亂的氛圍卻異常真切。

他恨隔壁毫無公德心的人;他恨在隔音牆上偷工減料的酒店;他恨領導老王對自己的管束和壓榨;他恨收了自己十萬塊錢,卻沒有按照約定把毛豆塞進公立小學的騙子;他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他恨人們對他人悲慘的故事堵住耳朵。

隔壁男女愈演愈烈,柯宏志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受,覺得被壓在一個男人身下的是朱曉陽。

他腦海中浮現出認識朱曉陽以後的種種畫面:她和某個報社領導早上一同出現在辦公室;她甜甜地挽著某個採訪對象的手,把菜喂到他嘴邊;她在某個雨天的背影,陌生的男人為她撐著傘,摟著她的腰。

柯宏志的心又焦灼起來,覺得整個房間都是她的體味,下身也脹得生疼,彷彿正被她的手撫弄著。他又撥通了朱曉陽的電話,掛斷,再撥,再掛斷,再撥,終於接通了。此時,他具體說了什麼已經毫無印象,只記得她在電話那頭不斷撫慰:「我們還做最好的愛人好不好……再過幾年,我要是還沒結婚,就嫁給你……永遠最愛你……」

他聽得簡直忍不住發笑——和自己應付毛豆無理取鬧的時候如出一轍,真心真意的虛偽。

聽到他的笑聲,朱曉陽以為他發了神經病,嚇得掛了電話。

柯宏志躺在床上,聽到海浪的聲音。床似乎也是軟的,隨著波濤而起伏。毛豆是溺死的,身上有淡粉色的斑點,指甲縫裡還有泥沙,大概在水裡抓著什麼就是什麼。他去吻毛豆的額頭,冰涼徹骨,寒冷就由嘴唇進入他的身體,永遠駐留下來,帶走了所有的快樂。

柯宏志忽然想回家了,他逃避了一年的家。他想在毛豆的床上躺一躺,把毛豆的衣服都蓋在自己身上,跟兒子的氣味多待一會兒,哪怕一秒鐘,因為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帶給他溫暖的東西。

他忽然發現自己理解了樊怡。他不願意聽到別人談到毛豆,她卻非常喜歡聽,每次都全神貫注地聽著。一個人的時候,她則苦守著毛豆的舊物,企圖召喚一個靈魂。

他聽到一個凄厲的哭聲,他原本以為是自己又哭出了聲,後來發現是隔壁的房間,那女人開始哭泣,他一定是太想回家,才會覺得這個哭聲如此像樊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