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手銬 第三章

柯宏志醒來的時候,以為已經過去了一晚上。看了一下手機,結果還不到十點——才睡了二十分鐘。他原本想再睡下去,然而忍不住翻開了朱曉陽的那條簡訊,還有之前的,一條條看著,竟簌簌地掉了一陣眼淚。

他和朱曉陽在一起的事情只有唐鵬知道,唐鵬很直率地表達出驚訝:「這樣一個女孩兒,隨便玩玩就行了,沒想到你還認真!」

柯宏志不知該怎樣對他說明。毛豆死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一直生活在無意義之中。

他採訪、寫社論、抨擊不公揭露黑暗,把生命中最寶貴的年華都用來指責他人的惡行,這些自以為英勇的美德原來都是無望的對抗。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急著在生活中抓住些確鑿的東西,比如朱曉陽。

柯宏志第一次帶朱曉陽出去採訪,是去郊區的別墅採訪一個女明星。那也是朱曉陽作為實習生的第一次採訪,她做了整整一周的功課,很興奮。採訪結束之後,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兩人坐在回市裡的計程車上,她終於爆發出來:「問她看書嗎?不看。有什麼想演的角色?沒有。有喜歡的導演嗎?好幾年不看電影了。那對什麼感興趣?學佛。信佛什麼機緣?不能說。小姐,我問問你,那你讓我寫個屁呀。」

柯宏志笑道:「名人嘛。一開始你還生氣,後來你就只有同情了。」

朱曉陽冷笑一下,看著窗外。那天的陽光很好,在她的頭髮與肩頭跳躍著,她耳朵的上半部分變成幾乎透明的粉色。朱曉陽注意到他的注視,說:「柯師傅,你看我的耳朵,耳輪薄得很,說這樣的人命會很苦。」

柯宏志笑道:「你年紀輕輕還信這些東西。」

朱曉陽說:「我媽懂這個,很靈的。她說我是妾耳,還債的命。」他聽到「妾」這個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朱曉陽管誰都叫「師傅」,使報社裡這幫中老年男子瞬間代入年少時在被窩裡看的武俠小說之中,被她迷得團團轉。朱曉陽長得很嬌小白凈,黑而直的短髮留到耳垂下面,在一辦公室滿頭紅黃卷燥的女性中非常特別,細看,五官倒是很平庸的。

那時候,柯宏志厭惡他的同事,因而厭惡著他們喜歡的一切,包括朱曉陽在內。他倆的住處僅隔一站地鐵,因此總是搭同一輛計程車。她先到,再晚他也沒有下車送過,車徑直開走。倒是朱曉陽目送過他幾次,站在小區一扇小小的鐵門前,旁邊水果攤冷而強烈的光打在她身上,像是被人堆好之後就棄置的雪人。

大半年之後的某一天——毛豆的那件事剛發生一個月。朱曉陽晚上給他打電話求助,緊張又啰唆地說了大半天。原來她和一個女生合租,那女生的男友總是過來留宿,後來喜歡上朱曉陽。兩個女生決裂,合租的女生搬了出去,那男生就每天晚上來砸門求愛,報了一次警,收斂了些,不再上門,但每天來樓下盯著不走。

柯宏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帶著一把榔頭去找朱曉陽。踏進那扇小鐵門的時候,他心裡有些許的異樣,大概是覺得某道引以為傲地堅持了很久的防線潰敗了。

朱曉陽下樓去接他,抱著一個熱水袋,穿著棉睡衣,露出一小段細瘦的腳脖子。兩個人在她樓下轉了幾圈,也沒有看到她說的男人。朱曉陽很尷尬,一個勁地道歉。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柯宏志忽然發現朱曉陽在踩著他身後的影子,踩一下他的肩膀,拖鞋上的小兔子頭一歪。他忽然煩躁起來,扭頭大聲說:「以後這種事你直接報警!或者去找老於和阿濤,別找我了。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外面招惹那麼多男的,以為多光榮的事呢!」

她低著頭,過一會兒就哭了起來。柯宏志從沒有見過一個成年人能哭成那樣,像小孩兒,哭得無法收場,索性這樣聲嘶力竭下去,直到把自己哭成了一座廢墟。他近乎直覺地抱住她,去摩挲她頭頂細軟的頭髮。

他們彼此都有點兒犧牲自己從而成全對方的感慨,卻不知道自己才是兩人中被同情的那個。大多數近乎愛情的關係,大概就是這麼開始的。

不久之後就是朱曉陽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天他已經不記得了,因為距離生日還有一周多,她就屢屢在辦公室有意無意地說起,恨不得在每個人辦公桌上放上倒計時的牌子,嘴裡卻說自己從小沒有過過生日,讓大家不要提醒她又老了一歲。

生日那天,她邀請全辦公室的人去吃飯唱歌——她請客,老於或者阿濤付的賬。柯宏志沒去,卻在所有人離開之後,在朱曉陽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個小的首飾盒。

「小姑娘一個人在外挺不容易的。」他毫無必要地對自己解釋道。

第二天,他發現她把他送的胸針戴在了緊身的棗紅色毛衣上,是一個小巧的粉碧璽胸針,兔子形狀。她有意無意地總是在他眼前晃蕩,他總覺得那天辦公室里格外乾燥,一股靜電在空氣中流動著。

上床是在一周之後。奇怪的是,他們對於性這件事都不怎麼期待,可在某種不成文的規定中,兩人一定要上床,這樣才能把這樁外遇做實。

性沒有那麼美好。柯宏志想,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他在過程中總有一種抽離感。一瞬間,她小小的乳與小小的手臂,讓他覺得她是他的孩子,他從未存在過的女兒。

下一個瞬間,他又覺得他才是孩子,毛豆從他心裡埋藏的那個冰涼的盒子中復活,藉助生者的心去心跳。他們分享著一個生命,柯宏志替毛豆去長大,去經歷他無法經歷的女人,還有愛、罪惡、溫柔和卑賤。

每次結束之後,朱曉陽都能很快睡著,臨睡前她都要抓著柯宏志的陽具。「你別想跑。」她說。

人是可笑的。柯宏志本來很瞧不上朱曉陽的小心思:她從來不去偏遠的鄉村或者某個災難的現場採訪,卻不放過任何一個跟名人或精英接觸的機會。如今,也覺得是稀有的率真。

他也看不慣朱曉陽與眾多男性曖昧不清的關係,等到兩人好起來之後,他卻覺得是別人出於嫉妒去造她的謠,出於一股義憤,越發堅定地要保護她,和她在一起。

兩人從來沒有認真定義過彼此的關係,朱曉陽在外依然是清純的單身女郎形象,報社同事給她介紹的相親也照見不誤,全當成趣事講給他:「上回見了個公務員,聽說我是學歷史的,問我清朝都是哪幾個皇帝。我答了。他又問:那明朝呢?真是有病,大哥以為他是招聘哪,你說好不好笑?」

柯宏志開始也心慌意亂地跟著她胡亂笑一氣,聽了幾個月,再笑不出來,悶悶地說:「我沒資格吃醋。」

她聽到這話,臉也沉下來。朱曉陽總是笑的,臉一旦冷下來,兩道深深的笑紋就變得很嚴厲蒼老,像是變了一個人。

朱曉陽又相親認識了一個剛離異的中年男人,有房有車,急於結婚。她竟沒有事無巨細地講給柯宏志聽,只模糊地談道:「這個人真慘,前妻拿刀砍他,砍得後背血嘩嘩地流。」

柯宏志一聽,就知道朱曉陽與那人七七八八已經聊得有些眉目,發了脾氣,摔碎了一隻馬克杯。

她也生氣,冷笑道:「你看看人家,說離婚就離婚,多痛快。」

她眼眶也有淚水,可這落不下來的淚也是很冷的,就像是冬天樹枝上凍著的冰條子。

柯宏志覺得太痛苦了,可這痛苦裡也有一些快樂:她畢竟是在乎自己的,在乎著自己能不能和她結婚。

吵了這一架之後,他們都有種「暴露了」的訕訕的感覺,下決心冷落對方,半個多月沒聯繫。朱曉陽請假外出旅遊,有意無意地曬出豐富的生活狀態。單位的同事都傳她要結婚了,男人們都有些失落,要失去最後一個單身女郎了。

朱曉陽真的要嫁人了嗎?

柯宏志盯著手機屏幕,實在難以入睡,準備找點安眠藥吃。他推開卧室的門,看到廚房有光,樊怡在煮麵。他提高音量說:「多下點兒,我晚上也沒吃飽。」

不大的飯桌上堆著報紙、購物袋、半瓶可樂、開了封的花生,甚至還有毛衣,雜物中拱出一個小圓圈來,剛好夠放一個碗底——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同過桌了。

面下多了,兩個人越吃越慢,越慢越吃不完,吸溜吸溜聲很刺耳,更襯得無話可說。

樊怡一貫沉默著,低著頭,臉上浮著一種奇異的微笑。

柯宏志甚至期待樊怡和他吵。她有一切的理由跟他吵,都是因為他沒有戶口,又把僅有的積蓄拿去做了一筆失敗的投資,才導致毛豆無法在這座城市上小學而回了鄉下老家,發生了這樣的事故。

然而樊怡卻選擇了一種更為殘忍的懲罰方式:把他當作隱形的,目光靜靜地穿過他。他難以忍受這種壓抑,沒頭沒腦地說:「真不想幹了。今天老王把我叫過去訓了一頓。幾年前他到處說我是他半個兒子,現在看我拉不來錢,恨不得叫我爹。」

樊怡說:「你也要體諒他。」

柯宏志大聲說:「那誰體諒過我呢?!」

他把碗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湯灑到報紙上,毛衣軟軟地從桌子上滑落。玻璃相撞的聲音在空中回蕩,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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