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車廂的電視在放一則反貪腐的廣告。一個看起來很氣派的中年男演員,對著伸過來的紅包,義正詞嚴地說:「不!」
柯宏志心想:多沒有腦子的人,才會認為坐地鐵的人會經受貪腐的誘惑。
地鐵減速,門開了。柯宏志想:先關列車門,再關外面的屏蔽門,這很容易讓被擠出車廂的人墜落隧道,前不久好像就有人這樣死了,在跌落和被碾碎的瞬間,他在想什麼呢?必死無疑的確定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為了防止自殺的設置,反而讓地鐵變得更危險了。自殺,跳軌自殺或許是需要決心最小的一種自殺方式吧。人在站台上,風從腳下吹過來,列車就要進站,車燈從一團橘色的霧變成越來越清楚的小點,真想跳進去……
柯宏志這樣漫無邊際地想著,忽然發現地鐵窗戶上映出對面座位上那個女人的臉,四十多歲,蠟黃的、毫無生氣的臉,她怔怔地盯著自己的鏡像,帶著驚奇,好像等著看這張蠟一樣的臉何時一點點融化。
女人太過專註地看著自己,以至於沒有發現身旁熟睡的男人快歪倒在她身上了。那是個年輕人,外套上印著巨大的「CK」兩個字母,兩手局促羞澀地放在兩膝之間,頭卻不自覺地往旁邊倒去。柯宏志猜他是那種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的流水線工人,要回到住了二十多個人的出租屋去。他採訪過這類人群,他還記得稿子的最後一句:「社會應該反思,如何給這些城市的陌生人以生存的尊嚴?」很鏗鏘有力,可當「城市的陌生人」變成地鐵的鄰座時,卻很難有那種憤怒而悲憫的情緒了,只想兩人中的其中一個趕緊下車。
車廂太安靜了,不是睡著的那種安靜,是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那種安靜。是因為現在地鐵乞討賣唱要罰款了吧。剛和唐鵬吃晚飯時,唐鵬說:「禁得好!那些賣唱的太煩人了。」
柯宏志說:「乞討也是一種表達,他們違了什麼法?」
唐鵬說:「他們裝弱勢群體,獲取大眾同情心。」
柯宏志說:「礙了你什麼事?你最近一次坐地鐵是什麼時候?」
唐鵬不說話了,可不知道心裡怎麼咒罵著,真是,愚蠢的中產階級,自以為是的中產階級。毫無同情心,哪怕看見人在街角快餓得死掉了,也只會快步走開,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唐鵬這類人從來沒讀過《物種起源》,卻認為窮人都是社會對劣質基因的淘汰。柯宏志有時寫著稿子,想到讀者是他們這種人,難免會突然悲哀起來:自己想喚醒他們還是改變他們?欺軟怕硬的中產階級。
唐鵬原來很清秀的,窄窄的臉,陰鬱的大眼睛。近幾年發了胖,搖頭的時候臉上的肉一直在抖動,唐鵬說:「噯,那次事故之後,你就太憤世嫉俗了。凡事,都要看到光明的一面。」他把「那次事故」幾個字加了重音。
和那次事故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他們從來也不是一路人。
唐鵬曾崇拜過柯宏志,努力去靠近他的精神。柯宏志畢業那天請客,唐鵬喝醉了,攥著柯宏志的手在深夜空蕩的校園裡大喊:「務虛浪影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
好幾年過去了,柯宏志看到唐鵬的一張照片。已經是部門領導的唐鵬帶領著全部門的員工打鼓,為某次銷售戰造勢,站在上百面紅色的大鼓前,他腰間和額頭都系著大紅綢緞,被攝影師捕捉到了最亢奮的表情。早就不是大學裡那個瘦弱的男生了。
一個人逐漸長大,就必須接受一個事實:一些曾經在生命中非常親密的人,如今分道揚鑣了,這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不斷告訴自己「友誼地久天長」根本沒什麼好處,搞得雙方都很痛苦。
到站了,柯宏志跳上站台,地鐵又急速往前開去,車上的人面部連最微小的變化也沒有。他忽然有種古怪的感覺,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死了。
地鐵口,有個很瘦的年輕人蹲在地上,面前放了個紙箱子,箱子上寫著「相信未來,創造未來。原創詩歌,10元1首」。箱子里放著一沓A4的紙,柯宏志翻了幾首,滿目「故鄉」「姑娘」「遠方」,選不出一首像樣的,可還是往箱子里扔了十塊錢。
走了幾百米,他還在想那十塊錢,到底是幫了這個年輕人,還是讓他繼續沉湎於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反而害了他?這些糾結要是被唐鵬知道了,他肯定會想:「到底是窮,十塊錢都能琢磨這麼半天。」
是自己沒錢、沒用,才會害得……
柯宏志發現,他越是強迫自己的思維無休止地狂想——以便繞開那件事,結果就越繞不開。他周圍的人也是,和他相處時,一個個像騎自行車的時候一直提醒他不要撞到街邊的垃圾桶,結果越小心地提醒,他越準確地重重撞上去。
他住的樓就在前面了,他能看到自己黑色的平角內褲飄蕩在四樓的陽台上,他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樊怡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身影。
這時,手機響了,是朱曉陽的簡訊:「我受夠了,你根本沒有為我們的感情努力過。」
柯宏志知道,自己必須做決定了。他做了一件在過去的一年裡經常出現的行為,他蹲在地上,毫無徵兆地大聲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