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很豐富。他們點了石頭烤牛肉、羊排、素菜卷、藏式烤蘑菇、酥油人蔘果、糌粑和青稞啤酒。熱熱鬧鬧地擺了一桌子,卻沒有想像中好吃,牛肉沒有煮熟,蘑菇太干,啤酒太酸。
盼盼吃得很開心,唐鵬吃了幾個素菜卷就再也吃不下了,一直在喝溫熱的啤酒。盼盼夾菜的瞬間,他看到她纖細的手腕上有一道銀色,很快湮沒在袖子里。
他說:「你這個手鏈很好看。」
她笑著把手伸給他,原來是三根極細的銀環套在一起,她笑道:「是我自己做的。」
唐鵬對眼前的女孩兒越來越好奇:「我發現你懂得真多。」
盼盼說:「我十六歲來這裡學畫唐卡。過去傳男不傳女,現在男女都能學。到現在,八年了。」
唐鵬問道:「現在還畫嗎?」
盼盼嘴裡還有一大塊羊肉,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跟了張總之後,就很少畫了。」
他腦海里出現她被張總壓在身下的場面,胸中湧起一股酸意,說:「還是應該堅持畫下去。我原來有過一個女朋友,也很有天賦。我一直鼓勵她要堅持畫下去,現在竟然成了著名女畫家。還是應該堅持下去,堅持下去!」他向前傾著身子,大聲說道,苦口婆心得像高中畢業班的班主任。
盼盼笑道:「你今天有沒有注意到那個畫師的眼睛?」
他說:「噯,亮得嚇人。」
盼盼說:「像冬天的星星一樣。可你知道嗎,他們眼睛費得厲害,經常很年輕就瞎了。太苦了,那時候每天畫十一個小時,我可不想瞎。」她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粉色的舌尖一閃而過。
他凝視著她的眼球,發現清澈得不可思議,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原來白天並不是天空倒映在她的眼裡,而是她的眼裡有天空。
唐鵬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說:「你們確實更能吃苦。」
盼盼嗔道:「你別老說你們、我們的,我也是你們,我媽媽是藏人,爸爸是漢人。我是甘孜州丹巴縣的。」
唐鵬說:「哦,美人谷。」
盼盼說:「我討厭你們這樣叫。」她一下子沉下臉,眼圈旁邊小小的細紋連同光芒一起消失了。
唐鵬莫名想到白天車窗外看到的標語,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好,訕訕道:「現在你倒分起『你們』和『我們』了。」
太陽下山了,坐在二樓的窗邊看得很清楚。雲在太陽餘暉中翻滾,像是要把天吃掉一樣,吃完了天把山也吃掉,直到天地都茫茫。街上店鋪里掛的工藝品被風吹出清脆的聲音,像是怯懦的臣服,臣服於什麼呢?也沒有具體的對象,也許是有什麼宏大的神靈將要從天而降。
磕長頭的人還在磕長頭,在史詩的太陽下,在史詩的雪山下。喇嘛的紅袍被風掀起,像一團團火焰。誦經的人還在誦經,在夕陽籠罩的寺廟裡,在白雪皚皚的無盡草原上,似嗚咽,似懇求,懇求神靈回心轉意,懇求它掩面不看自己的罪孽。於是,天終於黑了下來。
飯館把燈打開,燈也不甚明亮,昏昏的,人像在帳篷里。唐鵬看著對面的盼盼用手抓著吃羊排,吃完之後還舔舔自己的手指。唐鵬想起自己吃肉時也總是這樣,很貪婪的。
其實老沈是懷孕過一次的,因為不知情,在胎兒一個多月的時候吃過一次感冒藥,孩子必須拿掉——這事後來他們都沒提過。手術結束之後,他載著老沈從醫院出來,忽然想吃肘子,拐到一個窄小的衚衕里的小店,那裡還維持著國營飯店的風格,收銀員和服務員都穿著醫生一樣的白大褂,面色冰冷。
唐鵬點了一大盤肘子狼吞虎咽地吃。老沈臉色很差,一言不發,結賬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對他吼起來:「你狼心狗肺,你,你沒有信仰!」
是這樣吧,唐鵬忽然覺得自己胸口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忽然覺得倦怠,想把自己從這個夢中喚醒,想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穿著棉質睡裙散發著牛奶氣味的老沈。盼盼打開一份地圖,研究未來幾天自駕的線路,他說:「別安排了,我想明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