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綠度母 第一章

「來不及了。」唐鵬看著幾乎紋絲不動的車流,心漸漸沉了下去。

如果不是早上和老沈吵的那一架,他現在早就到了機場,還是怨老沈。唐鵬起床時老沈還沒醒,她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別走了,今天我排卵。」唐鵬不以為意,笑著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肩膀,照常洗漱,收拾行李。

臨到出門,老沈突然從廁所衝出來,背靠著門不讓唐鵬走。

唐鵬笑嘻嘻地說:「真要嗎?你可別害怕。」說完,他上前抱住老沈的腰,撩起她的睡袍,用大拇指摩挲著她的腰,嘴裡說著求歡的話,手腕卻暗暗使勁想要把她移開。

老沈卻身如磐石,面如烈士,巋然不動。唐鵬有些焦急,退開一步,說:「別鬧了,我趕不上飛機了。」

老沈發了狠:「我說了,今天不許走!」

她素黃的臉上有一層油光,大概是沒有被吸收的護膚品,為她平添了幾分不似真人的可怖。廁所的水龍頭一直擰不緊,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電影配樂——預示著男主角此時的焦灼不安。

對峙中,唐鵬發現老沈的睡衣下沿濕了一小塊,難道她竟然費心颳了腿毛?那為什麼不幹脆換下這身肉色的棉睡裙?他想起自己剛和老沈在一起時,她在他的鼓勵下只穿黑、紅、紫的深色內衣,光滑的絲綢面,夜光下似光影的遮掩。他說任何顏色曖昧不清的內衣,在身上都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擦。

唐鵬壓下內心嘲弄的衝動,壓低嗓子,息事寧人:「一大早的,別發神經。」

老沈說:「到底是誰在發神經?」

唐鵬怒道:「我怎麼了?」

老沈說:「誰知道你怎麼了,一個月一大半時間都拎著個破箱子跑來跑去。有一天你要是不回來了,消失了,我都只能認了……」

唐鵬有些心軟,說:「你也是過來人,別假裝搞不清楚。」

老沈雙眼迸出精光來:「你也記得我是上過班的人啊。我當初累得像死狗一樣談單子的時候,也沒見你同情我。」

唐鵬說:「我當初在家給你洗衣做飯,怎麼不叫心疼你?」他說的是剛結婚那幾年,他失業在家,只有老沈掙錢。

老沈冷笑道:「那幾年你知道他們都說你什麼?說你軟飯硬吃。別的男人吃軟飯好歹還知道理虧,知冷知熱的。你倒好,吃得理直氣壯,家裡大小事都得你做主。」

唐鵬氣得膝蓋都開始發抖,也不知該如何反駁。他現在的工作雖如魚得水,可當初也是老沈動用了她的關係才幫他找到的。

老沈繼續說:「後來你上班了,說要生孩子,我二話不說就辭職回家。到底是誰假裝搞不清楚?」

又繞回孩子身上,唐鵬知道此時最好的辦法是把她拖到床上大幹一場,急切地進入她,以示尊重;一下下大力地撞擊她,彷彿為了說服他也說服自己而打下愛的烙印。或許,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他會和她在神聖的肅靜中擁抱一小會兒,讓恨意如汗液一樣從皮膚中滲出,消失在空氣里。他們才能夠原諒為彼此帶來的傷害。

可是,此刻的他完全做不到,他盯著老沈的腿,依然勻稱而光滑,卻發現自己沒多餘的愛與尊重可以榨出,哪怕一點點。

他神情陡然出現的裂縫被老沈敏銳地捕捉到,她冷笑道:「我終於看清楚你了,永遠只想著自己,我當初說不結婚,你說對不起你,現在嫁給你,你更委屈;不生孩子,可憐你了,現在準備要孩子了,你更可憐。唐鵬,我算是服了你了,你能不能有那麼一秒鐘,不那麼愛自己?」

唐鵬以或真或假的憤怒隱藏自己的心虛,他大聲說:「你看看自己這副樣子,我現在特別慶幸你還沒懷上。」他把行李箱重重地摔在地上,巨大的聲響甚至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老沈倒是終於沉默了,把箱子扶起,將拉杆遞給他:「趕緊走吧。」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就鑽進了廁所。唐鵬臨出門前心虛地往半掩的門裡望了一眼,看到老沈彎腰在洗臉池裡洗頭。他忍不住皺眉:「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洗臉池裡洗頭,頭髮把下水管都堵住了。對了,廁所的水龍頭你有空找人修一下。」

老沈到底哭了嗎?車已經開出一個小時之後,唐鵬依然在思考這個問題,最後的那一瞥,他在她臉上看到的是肥皂漬還是淚水?如果是淚水,是洗髮水進了眼睛還是出於悲傷?

唐鵬嚴肅地思考著這個荒謬的問題,這樣的爭吵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可是為什麼他如此害怕淚水?因為淚水是真相。

對峙可以是遊戲,詰問可以是撒嬌,指責可以是調情,充滿了戲劇感的衝突,以上都可以被唐鵬粉飾過去,作為「一幕」。人物淡出、場燈暗淡、大幕再次掀開就是下一幕,故事又重新開始,觀眾又開始鼓掌,觀眾和演員都是他自己。然而,淚水無法收回,它劃破了布景,露出斷壁殘垣的廢墟真相,它是拒絕,演員無聲地抗議,拒絕再參與。

還是遲到了,到櫃檯的時候比規定時間遲了三分鐘,值機櫃檯的地勤人員面無表情地拒絕了唐鵬的哀求。

他買的特價機票無法改簽——不知道老沈在哪個稀奇古怪的網站上買來的,還是怨她,每次都自以為是,結果精明辦壞事。唐鵬斷定地勤代表的航空公司在坑錢,這種說法不僅消耗了她的耐性,而且使她羞憤。

她頭髮剪得很短,短得已經脫離了時髦的範圍,分明很年輕,臉平展得如同熨燙過。或許是剛畢業吧,所以急著要用剛正不阿來證明自己的專業性。唐鵬猜測她是那種以為自己男友從不看黃片的女人——如果她有男朋友的話。

「姑娘,通融一下唄。」他投降,說出如此無力的句子。

「下回早點兒來。」地勤頭也不抬。

「我有急事。」唐鵬用指節敲打著櫃檯,試圖喚起她的注意。

地勤不說話,徹底無視他,開始敲打鍵盤。

唐鵬看著她的後頸,短髮的邊緣有一道嚴厲的界限。唐鵬對這樣的女人毫無辦法,該如何軟化她,把她變成女人?多麼邪惡,如同把一塊鋼鐵燒得嬌羞通紅,讓它顫動、柔軟、彎曲,任人擺布。唐鵬從想像中醒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在漫不經心的青春里,他從沒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直以來,女人是火,他被火塑造。

「我是去治病的。」唐鵬湊近了小聲說。

地勤抬眼,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說:「什麼病,有沒有醫院開的證明?傳染病是不能上飛機的。」

「簡直不可理喻。我要去投訴你們公司。」

「精神病也不能上飛機。」地勤諷刺道,從桌下拿出一個「暫停服務」的牌子放在櫃檯,轉身準備離開。

唐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幹什麼?」她驚叫道。

他提起自己的褲腿,露出一片瘡痍:大小不一的紅色血泡盤桓在他的小腿上,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地勤倒吸一口涼氣,唐鵬強迫著她盯著自己潰爛之處,不允許她逃避和閃躲,他有些猙獰地笑了,彷彿這是她對他犯下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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