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自畫像 第四章

遇見林滿是在一個飯局上。

曾經以為多麼蕩氣迴腸的故事,開始原來得這樣庸俗。曾經以為「永世不能忘」的重要時刻,如今也忘了到底發生在幾月。

當然,第一次見到林滿的日子,如果有心仔細追,是能夠查到的。那天是一個著名的國畫家巡展歸來的慶功宴。

姜夕被雜誌社的主編打電話叫去赴宴,原以為是採訪,去了才知道自己是屬於宴席喝得不盡興,被叫來的幾個美女之一,心裡非常不痛快。那是個大得空曠的包間,天花板極高,只有一張桌子四六不沾地放在正中,像是大海上的漂浮物。

滿堂都是國畫家的聲音,轟轟隆隆壓著頭頂,彷彿席上坐了好幾個他。他大談自己的藝術理念,過了一會兒,聲音變得又低又細,說起在國外撞破的一個明星的緋聞,更像是有好幾個分身。

「你去過我的百石堂沒有?」姜夕忽然發現聲音是朝著自己的,慌忙搖頭。

國畫家笑道:「那你明天一定要去,住一周,到時候你就知道沈老的萬青園算個屁!」說著,就讓姜夕往他身邊坐。

姜夕近身甜笑著敬了他三杯酒,才被放回到座位上。

國畫家又讓助手取來宣紙和墨,把墨在紙上潑灑了一大片,然後用指頭開始作畫。半晌,斜睨眾人說:「還不鼓掌?」眾人才知畫完,恍然大悟地鼓掌叫好。國畫家得意地說道:「我每天早上起床,就先用半個小時畫他個一百萬的。」又是一片贊喝聲。

姜夕忍不住哂笑起來,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個聲音:「我們這一代人很可笑吧?」

她喝得耳紅頭漲,覺得聲音很遠,抬眼一看,那人原來靠得很近。

他又高又瘦,圓臉很討喜,看起來不過三十齣頭——比實際年紀小得多,可當姜夕仔細地與他目光相對時,卻發現他的眼神冷靜而不留情,如蒼鷹俯衝。

她被他的眼神震懾住,過了幾秒鐘才把他的五官在腦海里組合出來。認出他叫作林滿,是藝術市場正當紅的畫家。

「沒辦法,年輕的時候吃苦太多,現在就成了這樣。」林滿用下巴朝國畫家的方向努了努。

宴席散了往外走,姜夕向林滿約了一個採訪,林滿鄭重地留了姜夕的聯繫方式,本以為是客套話,結果過了幾天,林滿當真往雜誌社打了電話,點名要找姜夕。

林滿在藝術家裡也算是有個性,成名後極少上任何形式的媒體,極少接受採訪,稍微不滿意的問題也冰冷地衝撞回去。同事忍不住酸酸地祝賀姜夕:「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地點就你的方便。」林滿說。姜夕想到同事們臉上儘是藏不住的波動,有些得意和飄飄然。

採訪約在姜夕家附近的一家餐廳,林滿話很少,寡淡地聊了十幾分鐘,他疲憊地說:「我不想說自己了,聊聊你吧。」

姜夕硬著頭皮簡略地講了講自己的經歷。林滿聽到她也畫畫,忽然來了精神,要求看看她的畫。姜夕無奈,帶他到自己的屋子。

林滿進屋,看到好幾幅大畫擺在地上,太飽滿了,彷彿一不留神就會流溢出來,輕輕地「嚯」了一聲。

他仔細看完,問姜夕:「你的野心是什麼?」

姜夕想了想,老實地回答:「我沒有野心。」

林滿問:「那你的熱情是什麼?」

姜夕說:「我沒有熱情。」

林滿不泄氣,問道:「那你為什麼要畫畫?」

姜夕認真想了想,說:「小時候用畫畫把自己和家庭隔離開,現在是一個更大的盾牌,抵抗生活。」

林滿不說話,許久才繼續道:「創作有兩種:一種是赤子之心,掏心掏肺,恨不得拿著尖刀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剜出來給你看;另一種是每次只截取一點兒,有效、準確,加了很多其他的料,好吃、好看。你是第一種——大部分人都是第一種,但是要成第二種,才能成氣候。」

姜夕不語,林滿又用那蒼鷹俯衝一樣的眼神看著她,說:「你要成氣候。」

林滿走後,姜夕坐在地上看她的畫,從下午看到傍晚,然後起身把它們全撕了,剩下最初畫的一張唐鵬沒有毀掉,或許是出於某種內疚。

那天之後,畫畫從閑時提筆的愛好成為她每天的事業,沒有時間畫,只有晚上,在唐鵬入睡的時候。她從太陽西下畫到日出東方,在天光和白熾燈燈光的交織下調色,在日出時薄薄的一層霞光下看成品,忍不住激動:自己也知道畫得好。

唐鵬卻對她夜裡作畫的習慣越來越不耐煩,房間很小,他在床上面朝著牆,煩躁地說:「把燈關了好不好?」

姜夕說:「那我就看不見了。」

唐鵬說:「你其他時間畫好不好?」

姜夕說:「你告訴我,我還有什麼時候能畫?」

唐鵬不說話,可是連背影都能看出壓抑的憤怒。姜夕只好關了燈,躺上床,唐鵬如翻大浪一樣把所有的被子搶過來蒙住頭,表達自己的不滿。姜夕就這樣在空氣裏手涼腳涼地躺了一晚上,心也涼了一截。她明白過來,唐鵬當初鼓勵她畫畫,是認為那是一個省錢而有情趣的陶冶情操的愛好——和熱愛烹飪、十字綉沒有本質的區別,可當她真的把畫畫當作事業,甚至犧牲唐鵬的時間,那就是一件大錯特錯的事情。

這樣的老情緒、老戲碼總是上演,姜夕總是忍讓,她幾次想質問唐鵬:「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可是害怕他真的說出「那你就不要畫」的答案。

直到有一天,她回家時發現浴簾被換掉了。原來的浴簾是她自己在防水布上畫的工筆仕女,微醺著粉色的臉,水珠濺上去像滴下的汗。現在成了一塊藍色的防水布,上面印著米老鼠和唐老鴨。

她離開廁所,離開家門,離開小區,離開了門口的馬路。她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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