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6.

寒假過年的時候好幾個親戚家裡都買了高層公寓的新房子。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蘇州河裡面的水突然變得不再粘稠不再散發刺鼻的惡臭,河旁邊的棚戶區漸漸被大規模拆除,再沒有那些沒有路燈的夜晚坑坑窪窪的小馬路和低空掠過的蝙蝠。當然三三早就已經不再坐在媽媽的自行車后座去上那些補課班,屁股被顛得簡直要裂成兩片。現在蘇州河兩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高層建築此起彼伏。綠化帶里的樹苗是剛剛種上去的,泥土鬆軟,瘦小的樹榦包裹著草繩保暖,看起來空蕩又殘破,好像很難想像若干年後大樹成蔭的模樣。媽媽很快就在那附近看中了一套正在建造中的兩室一廳。在滿地紅紅的炮仗碎屑還沒有被完全打掃乾淨,空氣里還流竄著硫磺氣味的下午,她們倆一前一後騎著自行車去看房子。那些房子都還圍在腳手架里,間或露出灰色鋼筋水泥的外壁。她們圍著工地轉了一圈,媽媽的頭髮已經很久沒有去理髮店燙過,被風吹得像顆枯萎的菜耷拉在頭上。她們倆把自行車用鏈條鎖在一起,然後走到河堤旁邊。河對面的垃圾碼頭還沒來得及被拆掉,扁扁的垃圾船緊貼著河面停泊著。

媽媽說:「他們說等交房的時候這些碼頭都會拆掉的,對面會造一個花園。過兩年這河還會更乾淨,講不定都可以在裡面釣魚。」

三三點點頭。她茫然地看著墨綠色的河面默默地流淌,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年夏天她跟阿童木還有林越遠沿著蘇州河走究竟走到了什麼地方。那座爬滿滑溜溜青苔的橋在哪裡呢?

「以後就有朝南的大陽台了,曬起被子來方便多了,你爸爸也可以在陽台上種點薔薇花。」媽媽繼續說著,手挽著她的胳膊,眼睛裡放出喜悅的光芒來。

她們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近了。剛開始的時候三三的胳膊有點僵硬,但是也迅速地柔軟下來。她很冷,說不出話來。房子要兩年後才會交房。對她來說兩年的時間都嫌太長。誰知道兩年以後在哪裡呢誰知道兩年以後變成怎麼樣的人呢誰知道兩年以後是不是就過期了呢?對她來說,住在哪裡都是無所謂的。她悲傷地發現,除了萬航渡路哪裡都是陌生的。那些嶄新的堅硬的灰色房子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它們成群結隊冷漠又磅礴簡直可以把所有的舊時光都淹沒,壓死。她會住在那裡面的哪間呢?那些空洞洞的窗戶,正對著蘇州河的轉彎口,幻覺真是迷惘又美好。

巨大的廣告牌上寫著:璀璨河景,上海巴黎。

阿童木在再次看到這片河景的時候把自行車隨便往地上一扔就撒開腳丫奔跑起來。他跑遠的時候三三就覺得他身上那些附加上去的部分默默地剝落,掉了一地。他根本就還是那副十二歲時的爛模樣。他奔跑的時候踉踉蹌蹌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地跑過,隨時都會摔倒在地上。不過或許這是因為他腳上踏著的不再是那雙頂破鞋尖的回力牌球鞋,他穿著雙不知從哪裡拾來的舊皮鞋,但是哪怕如此他還是用力地往前跑,似乎他根本不相信這就是小時候那條熟稔在心的河。那些垃圾呢那些墨綠色成片的水葫蘆呢那些長在橋墩上面滑膩膩的青苔呢?要跑啊,要跑出去啊!

「嘿,你往前跑吧。我不再等你回來了,我走了。」三三在背後朝著他大喊。

但是顯然他根本就聽不見他也不在乎,他突然不那麼在乎有沒有人還在原地等待他。這不是他們的蘇州河,他看到了可是他不相信。他想把臉轉過去冷嘲熱諷他感到噁心極了,顯然他們都被騙了但是卻無從譴責無從報復。他揮出去的拳頭扔出去的磚頭都砸在空氣裡面。

等到他停下來,他站在棵剛剛種上去的銀杏樹苗旁邊,衣服全部敞開著,回頭朝她喊著:「許三三,他們都期盼我死在裡面。他們都覺得總有一天我會再回到那裡面。」

他說得那麼煽情又那麼挑釁。這就是他,就是阿童木啊!那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死死盯著每個人的小男孩,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敵人。她著迷於這樣的感覺,眼睜睜看著那些陌生的東西從他身上蛻去,就好像他還是那個在嚴家宅里按了別人家的門鈴又領著她飛奔逃跑的阿童木。

以後她要怎麼樣來回憶這最後一段與阿童木廝混自甘墮落又令人害怕的時光呢?

這是高中最後一學期開學的第一天,三三知道阿童木會來找她,所以她在走出校門前跑到廁所里去,對著鏡子把穿在滑雪衫裡面的校服脫下來塞進書包里,順便把那枚已經脫了漆的校徽也扯了下來。她希望自己看起來不像個他媽的重點中學的優等生。她不是,她不是他們那伙的。其實她早就已經把那個拷機號碼背了一百遍,有幾次她已經撥通了卻在聽到尋呼台小姐彬彬有理又透著不耐煩的聲音時害怕地掛斷。她在做什麼,她到底在做什麼?她掛斷電話心臟就撲通亂跳。為什麼竟然有快樂得想要尖叫的感覺從內心深處呼之欲出呢?這快樂讓她在清晨猛然醒過來,這快樂導致她在整個白天的摸底考試里都心不在焉,恨不得能夠扔掉圓珠筆扔掉計算器一走了之。那些死去的部分又慢慢活過來了,她感覺到這點的時候既羞愧又驕傲。她害怕從睡夢中醒過來那些快樂竟然還延續著,她總是醒過來然後把壓在鉛筆盒底層那張捏皺的紙把那個號碼再念一遍。她握著筆的手會突然發抖。該死的漫長的冬天就要過去了,而萬惡的蠢蠢欲動的春天會怎麼樣呢?阿童木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校門口卻跟周圍那些小流氓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他的外套被風吹得完全敞開著,鼻子凍得通紅卻好像根本不冷似的。哪怕沒有穿耐克運動鞋和阿迪達斯的拉鏈衫,只是推著輛破爛鳳凰牌自行車,他犟頭倔腦的樣子依然非常醒目。小時候他就非常少笑,所以看起來並不是那些小流氓般的粗野和玩世不恭,只是像個嚴肅的少年。

「走,跟我去個地方。」他不容分說地跨上了自行車。

自行車鏈條發出響亮的吱嘎聲。好像對他來說,那些坐在嚴家宅閣樓里那床潮濕的被子上打「魂斗羅」的黃昏就在昨天。他努力裝作這當中大段的日子都被壓縮到看不見,明明已經成年卻只有那顆十二歲的心臟在怦怦地跳動。三三趕緊也用力踩起踏板來跟上他。他騎車非常快,在所有沒有警察的路口都闖紅燈,急剎車的時候輪胎橡皮發出瘋狂的聲音,根本就不回頭看看後面的三三有沒有跟上。而她呢,她用盡全力地跟在他的屁股後面。正在找死的小孩,不要命的小畜生,那些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來破口大罵,而阿童木幾次三番在那些熙攘擁擠的路口毫不費力地擦過去。三三聽得到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他們沿著橋穿過了蘇州河,傍晚的垃圾船緊貼著河面安靜地從他們身體底下穿過去。有很多次那些助動車和轎車的喇叭拚命叫囂著的時候三三覺得自己快死了,她的小腿麻木了,踩著踏板就好像是踩在棉花上面,但是她卻依然緊跟在他的後面與那些路口擦肩而過。周圍的一切她都看不到,只看到那個敞開著衣服的背影,彷彿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魂魄。為什麼只要阿童木一旦出現她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魂魄?她覺得自己快死了卻又那麼高興,她已經筋疲力盡視線模糊卻想大聲喊叫。

那些死掉的東西都慢慢活過來了。

阿童木在一個居民新村的門口猛然剎車。他沒有從自行車上下來,只是傾斜著身體踮著腳尖站著,目光堅定又迷惘地盯著面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的牆壁。這是箇舊的居民新村,傍晚的時候有老頭圍攏在冬青樹下的石板凳邊下象棋,熟菜攤頭上掛著幾隻油膩膩的剛出爐的烤鴨。有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成群結隊嬉鬧著走過去,聲音鬧猛得叫人心煩意亂。許久都沒有下過雨了,天空是緊繃繃的蒼白色,

「為什麼我們要來這裡?」三三問,一邊跟著阿童木把自行車隨便靠在牆角邊。

「等等你就知道了。再等等吧,再等等。」

「我們是不是走了很遠,天黑前能回家么?」

「還是要趕在天黑前回家裡報到么,優等生?」他的語氣裡面帶著刺。

如果說過去他在廁所門口截堵她,在考試的時候拖她的後腿來戲弄她,現在他便是想方設法地譏諷和嘲弄她。那些故意的詞語好像無數個小拳頭捶打在她的身體上,就好像他是在譴責她,可是她為什麼竟然會感到羞愧和無地自容呢?她垂頭喪氣是因為即使把校徽扯掉了卻分明跟他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瑣碎又細微的陌生感不時地冒出來。有的時候他們倆都偷偷地看著對方,好像要弄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但是彼此察覺的時候就又匆促地躲閃開。這樣的小心翼翼真是叫人厭惡又害怕。從不知道哪扇窗戶里傳出收音機里張學友的歌來:「夕陽醉了落霞醉了任誰都掩飾不了。」阿童木輕輕地跟著用粵語哼唱起來。三三別過頭去看到他的側面那顆喉結像只小核桃般上下滾動著,額發濃密,面孔上蒙著層細小的絨毛,眼眶被冬天凜冽的風吹得濕潤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她至今都會記得那天的此番情景,配合著收音機裡面的音樂就像是兩個人在演一場電影,而多年以後她再想起那天的阿童木都會忍不住要哭起來。他從未看起來如此地寧靜,寧靜得幾乎要發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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