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3.

眼保健操結束時,教導主任在廣播里播報了幾個通知後突然說:「高三四班的許嘉靚同學請到教導處報到。」她的聲音聽起來刻板又循規蹈矩,平滑得完全沒有丁點感情色彩。這彷彿也是她第一次念到許嘉靚這個陌生女生的名字,在最後一個字的發音上猶豫了片刻卻還是理直氣壯地念了錯誤的發音。於是三三跌跌撞撞地飛奔在沒有人的走廊,胸腔裡面卻根本就是小鹿亂撞。已經有多久,她的名字沒有再從廣播裡面被念出來,沒有再被寫在黑板上或貼在海報欄里?如今她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卻好像奔向的是小學教學樓二樓那間班主任的辦公室,從那間辦公室的窗戶就可以直接看到萬航渡路上老屋的曬台。但是為什麼?她寫完了所有的功課她的成績手冊上面都有爸爸的簽名她沒有逃課也沒有跟男生拍拖,她唯一的過錯就是喜歡一個簡直不存在的人。這是秘密,別人永遠也都不會知道的。

結果那封已經被撕破了口卻沒有貼郵票的信就這樣攤在了三三面前。信沒有封口,顯然已經經過很多人的手被捏得皺巴巴的,甚至染上了一隻粗暴的灰黑色拇指印。她茫然疑惑地把信展開,就感到五雷轟頂般頭暈目眩。那些用劣質圓珠筆寫成的歪歪扭扭潦草不堪的字,用力過重所以信紙好幾處被戳爛了。厚厚一疊信紙拿在手裡,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藏在抽屜裡面那封阿童木的信此刻居然被她捏在手心裏面。她好像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般難以呼吸,卻簡直不敢再仔細看第二眼,彷彿害怕如果再看第二眼就會噩夢成真。

但她很快就發現這根本不是阿童木寫來的信,因為許嘉靚這幾個字那麼扎眼。阿童木只會叫她許三三或者三三,他們倆從來都沒這樣叫過彼此的大名彷彿他們都壓根就不記得有這樣一回事。可那封信上寫著許嘉靚啊!靚根本就是寫錯了的。她鼓起勇氣仔細看下去就發覺這封寫得糟糕透頂的情書完全不是寫給她的,陌生的字跡陌生的落款,裡面那些幼稚卻滾燙的情話看得她簡直要哭出來。她不認識叫小五的人,她從來都不認識這個叫小五的人。噁心透頂。她恨不得趕緊把這封信從手裡扔掉。

三三驚恐又厭惡地看著教導主任,說:「這不是寫給我的信。」

「我們沒有故意要拆你的信,是有同學拾到以後交到我這裡來的。你也不必害怕,如果是那些小流氓惹事的話你是可以跟學校反映的。」教導主任好像並沒有注意聽她在說什麼,她的聲音還是平滑得聽不出語氣。她坐在硬木凳子上披著深紅色的羽絨服,手裡捂著一個已經冷了的搪瓷茶缸,燙得枯萎了的頭髮被鋼絲髮卡夾住以後死死地貼在頭皮上。她帶著老師們那種慣有的漫不經心和高高在上者才有的平靜卻閃爍的眼神注視著三三的眼睛,彷彿真的可以看穿她的內心。

「這不是寫給我的信,你們搞錯了。」三三絞著手指反覆喃喃自語著。

可是為什麼僵硬的笑容就好像個撒謊者,她竟然還是害怕老師?那次在數學老師抽走試卷時熟悉的尿急感竟然又突如其來,她只能難堪地左右擺動著身體。

教導主任卻不再說話,她那雙在厚厚鏡片後犀利的眼睛往下垂落,用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打著玻璃桌面。好像她對所有犯了錯卻愛撒謊的學生都有一套,她有足夠的耐心與他們消耗,而最後落荒而逃的總是那些內心受到譴責的後進生們。她刻薄的嘴唇緊緊抿著,三三卻簡直可以聽到她的腦子裡正說著:「哼,到了這個時候撒謊還有用么?為什麼還不承認要在這裡浪費我們的時間?時間有多寶貴你們這些小孩根本意識不到。」

可是三三沒有撒謊。他們不知道這所重點中學裡沒有人比她更厭惡和害怕撒謊。她為什麼要撒謊?她已經幾乎要走出噩夢了不是么?為什麼他們都不相信她,不相信她真的會變好呢?就這樣死死僵持了一節課的時間,她撐著桌角站在旁邊直到小腿開始發酸。教導主任這才喝了口茶,又把茶葉從舌頭上吐了出來,然後緩慢又和藹地說:「我都聽同學反映了。信是隔壁職校裡面的男同學寫的,我也知道他每天放學以後都會到校門口來等你,但是你要想想看,這裡是重點中學。明年你們都要考大學的,如果就這樣耽誤了時間你父母那些學費就白交了。」她這樣說就彷彿她可以足夠寬容,只要三三肯認錯所有迷路的羊羔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三三不相信這些。他們這些大人他們才是撒謊精,那些教導那些期望和那些訓斥都是騙人的。他們早把美好的時光都忘記了,他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這信不是寫給我的。」三三翻來覆去所能夠說的也只是這句話。

這時候教導主任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冷冷地抬起頭朝三三毫不留情地揮揮手說:「算了算了,你先回去上課。這件事情我會跟你班主任一起商量處理的。」

三三幾乎是哀求著說:「真的不是寫給我的。」

但是她站起來打開了辦公室的門。三三隻能向外走去。刺耳的下課鈴聲砸響了,她聽到背後教導主任用懇切的口吻對其他人說:「一個碗不響兩個碗丁當,等等叫她班主任打個電話跟她的家長反反映一下這個情況吧。」她想要捂起耳朵來,想要快點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辦公室,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夠快,快得像那個在嚴家宅里飛奔而過的女孩,就可以逃出所有的噩夢。

那封信其實是寫給海倫的,但是海倫卻告訴了別人一個假名字,三三的名字。

當三三走進教室看到海倫躲躲閃閃的眼神時就突然知道了。對,她們倆就是這麼知根知底。海倫故意裝作沒有看到她冷漠又憤怒的目光,只是跟身後的男生高聲談笑著,聲音刺耳。三三第一次注意到,當她笑起來的時候會從鼻腔裡面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顯得愚蠢又噁心。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討厭過海倫,討厭她稀疏蓬鬆的鬈髮,討厭她總是時刻以為別人在注意她的那種拿腔拿調。三三從未像現在這般討厭過她,討厭得恨不得她立刻死掉。可是這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女朋友啊!她們倆就連上廁所都要說好了一起去,就更不用說中午排隊買飯,體育課的時候打板球跳橡皮筋,去小賣部買用半燙不燙的開水泡出來的杯麵,每天放學後她們還要在家裡打半個小時的電話,把一天的快樂和難過的事情再重溫一遍。三三現在卻只是傷心地坐在座位上,像顆小釘子一樣死死望著海倫。在此之前她從未有過女朋友,她是在男孩堆里廝混長大的卻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應對那些芥蒂和彼此間毫不留情的傷害。為什麼海倫不正大光明地告訴那些小流氓她自己的名字呢?為什麼她竟然可以做出那麼齷齪的事情呢?為什麼她還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裡做數學題呢?直到放學的時候海倫才鬼鬼祟祟地從車棚里鑽出來,拉住三三的手說:「我不知道他真的會寫信。我以為他沒有那麼好的耐心會寫情書。他總是開玩笑,說些不會做的事情。」三三沒有說話,她從書包裡面找車鑰匙。她的書包總是亂七八糟地塞滿了東西,明明聽到鑰匙串上的鈴鐺在拚命響卻怎麼也翻不出來,卻好像給了她一個死氣沉沉的借口不去搭理海倫。

「那麼我月經過了一個禮拜都沒有來會不會是懷孕了?我害怕極了,但是又不能夠跟任何人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會懷孕,就真的害怕死了。」海倫依然自顧自地在那裡說著,身體神經質地顫抖著,「你幫幫我,不要告訴老師。我怕我要是懷孕了,他們如果查出來的話會把我開除的。你知道我爸爸那個人,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情的話會把我殺死的。」

三三煩躁地翻著書包,那些念叨令她簡直要崩潰。她很想對海倫說,你們這些什麼事情都不用擔心的優等生你們這些從小到大順理成章地度過的優等生你們這些總是想著要叛逆要出格的優等生,為什麼你們就不能安靜一會呢!

「他們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情的,都會過去的,求求你了。」

三三想,沒有人會忘記這件事情,或許班主任的聯繫電話已經打到了家裡。她相信很快所有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情,那些低年級的女同學在上廁所的時候都會對著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會有警告處分的公告貼在海報欄里,就連體育室里管理器械的老師都會記得她的名字。這種感覺多麼熟悉,無非就是萬航渡路童年的重演,她就是那個該死的無藥可救的重蹈覆轍的女生。可是她怎麼能夠跟海倫說「不」呢?她就是害怕再次變成那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沒有人理睬的女生。體育課分成兩人一組練習的時候她就落了單,不得不孤單單地面對著牆壁拋球。英語課排練情景對話老師把她胡亂塞進了一個小組,結果她演的角色連完整的台詞都分不到,當然不會有好分數。她期末的班主任評語裡面總是寫著:希望下個學期能夠更廣泛地團結同學,共同進步。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成天膩在身旁的海倫,就連媽媽都說:「你們倆簡直就是合穿一條褲子的啊!」其實她從來都不知道到底怎麼樣去恨一個人。她看起來冷漠薄情卻根本都是假的,只是那些憑空襲來的傷害總是需要些時間才會被人忘記不是么?

回到家剛剛把鑰匙插進鎖眼裡門就從裡面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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