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在假期到來前三三裂開的骨頭已經自動癒合,連縫隙都找不到了。石膏拆掉了令她惆悵了幾天,彷彿是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而且憋屈了一個月的右腳踝變得蒼白纖細,支撐著她的身體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再次斷掉一樣。剛剛過完元旦,三三突然在某天的《新民晚報》上看到紅都電影院外面那個半圓形的頂棚坍塌下來,砸死了一個過路的年輕女人。等到三三再次路過那裡時是跟媽媽一起去第九百貨商店買過年穿的新衣服,經過那裡的時候她看到門口巨大的霓虹燈上都蒙了層灰。媽媽下意識地把她拽到馬路的另一邊,並用手護住她的腦袋快步走過,嘴裡念叨著:「當心當心,這裡的腳手架都沒有拆掉。」但是三三仍然忍不住扭過頭去看。海報欄里的海報好像在一夜之間都破落了,某塊牌子上寫著電影院里咖啡館的每日特價,看上去令人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門口堆起來的磚頭和石屑還沒有完全清除乾淨,那個斷了一半的頂棚上裸露著幾根觸目驚心的鋼筋。腳手架上的工人身體半懸在外面,漫不經心地要把這整個頂棚都拆去。而底下笨重的大門敞開著,看得到售票大廳裡面堆滿了破爛的包皮面凳子和搭腳手架用的毛竹。三三突然感到心裡一軟,那時候她已經下定決心跟阿童木決裂了,整整一個月都沒再去嚴家宅,也沒再跟他說話。但是她突然想起夏天時偷偷跑進這裡看的那場電影,冷氣讓他們倆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第一次像個大人那麼想:時間竟然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似的。幾年以後等到三三再次騎著自行車到這裡來看電影時,這裡已經不再叫紅都了,名字又改回了文革前的百樂門電影院。巨大的霓虹燈直豎到屋頂,旁邊新開了麥當勞和肯德基。
不要多想了。等冬天過去,再等春天過去,她就是中學生了。可是阿童木會放過她么?
那次的期末考試三三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緊張,因為據說考得最好的那三個人可以有參加外國語學校保送考試的機會。三三報名了,她知道林越遠也報名了。可是那些不好的預感真的就彷彿是天生的,所以她走在人行道上總是盡量避免踩到線,或者在看電視連續劇的時候不斷數著每句台詞里的字數是單數還是雙數。她喜歡雙數,討厭單數,單數從來都沒有帶給她好運氣。果然考試的時候為了預防作弊老師臨時把所有人的座位都打亂了,三三坐在了單數的那排,坐在一張不屬於自己的瘸腳椅子上。只要身體重心稍微偏一偏整張椅子就會發出咿呀咿呀的刺耳聲響,她不得不在整場考試中都保持著身體的僵直。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因為阿童木就坐在她的身後。
先是一小團揉皺的紙在監考老師剛剛背轉過身體的時候恰巧扔到三三的桌子上。過去她常常幫阿童木作弊,把選擇題的答案全部都抄給他或者乾脆跟他交換試卷以後幫他胡亂填上所有的答案也總可以混個及格的。她緊張地用手覆蓋住小紙團,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小心地展開以後卻發現上面什麼字都沒有寫。
背後阿童木細若遊絲般的聲音說:「幫我畫個聖誕老人。」
她生氣地把紙揉起來塞進了課桌裡面,但是很快就有越來越多的紙從背後向她飛過來。她驚慌失措,害怕地把那些白紙全部都藏起來。
「幫我畫個聖誕老人!」背後阿童木的聲音堅定而略略不耐煩,彷彿如果她再不畫他就會大聲叫出來。
於是三三用鉛筆在白紙上迅速地畫了一個長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扔在椅子後面。
「還要。」阿童木在背後說。
不,她心裡厭惡地抗拒著。她想舉起手來,可是監考的是粉刺愈演愈烈的數學老師。她相信數學老師恨她,因為她的數學作業漏洞百出,而且她竟然還在他的課堂上尿著褲子逃出教室去。她感到阿童木狠狠地在她的椅子上踢了一腳。整個椅子發出巨大的呻吟聲,讓數學老師猛然轉身用彷彿洞察一切的眼神警告性地瞪了三三一眼。他臉上一小粒一小粒鼓起來的膿包油光可鑒,生氣或者緊張起來的時候簡直令人感到那些包都要爆炸了。
那麼你會背叛我么?
我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好了,這還不夠么?他這個該死的孜孜不倦記仇的男孩,她已經為了那個秘密付出足夠多的代價了,摔斷了腿,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尿了褲子。林越遠或許會因為完全看清楚她這個鬼混女生的真面目而再也不跟她說話,他還想要她怎麼樣呢?三三又在幾張小紙片上迅速而潦草地塗抹了幾個聖誕老人,心裡絕望透了。她用眼角瞄到林越遠已經翻了一面去做最後幾道大題了。她還停留在選擇題上,而且心煩意亂只感到眼前那些等號和數字糾結在一起。那些應用題她根本讀不懂。她完全沒有辦法靜下心來,沒有辦法把眼前那些用油墨列印出來的句子從頭讀起。她焦急地不停地看時間,那塊被摔裂了縫的電子錶卻飛快地閃爍著向前走。三三隻感到自己手指發軟,她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得到外國語學校的保送考試名額了。或許她會得一個不及格,最後她只能在試卷上敷衍了事地寫下一連串自己都未必看得懂的等號,只是為了不要最後整整三個大題空白的地方看起來太扎眼。然後,刺耳的結束鈴就打響了。當後面的試卷往前傳的時候,她看到阿童木的試卷上是毫不在意的大片空白,而前面的同學急不可耐地把試卷從她手裡搶過去,彷彿怕她反悔什麼似的。又有什麼值得反悔的呢?她只感到那一點點沒有希望的微弱的愛情都已經隨著這張糟糕透頂的試卷被搶走了。她不可能考進任何一所市重點中學,她會跟阿童木或者留級生一樣去萬航渡路盡頭那所最最垃圾的中學。沒有人會愛她,連爸爸媽媽都會對她失望透頂。她的手腳冰涼,只默默希望此刻學校裡面發生巨大的火災,把阿童木連同數學老師連同他腋下夾著的那堆數學試卷通通燒掉。
三三不敢回家。她知道每次考試完回家爸爸總是會等在弄堂口抽煙,看到她就故作鎮靜地笑眯眯地問她:「考試考得怎麼樣?」她通常不管好壞都會冷漠地回答還不錯,然後嫌惡地躲避那隻撫摩她亂蓬蓬的頭髮的手。可是現在她想到試卷後面大片刺目的空白和那些塗在小紙片上的大鬍子聖誕老人們就感到心臟一陣陣抽緊,胃裡一陣陣抽搐著翻江倒海,不得不站定了空嘔了幾記,喉嚨口發酸卻沒有吐出任何東西來。她害怕看到他們充滿希望的眼光。沒有什麼事情比讓他們悲傷和失望更難過了。她在學校門口看到林越遠、吳曉芸和學習委員一起往老師辦公室走去。她害怕與他們迎頭撞上,趕緊把書包死死抱在胸口扭頭就走,他們根本還沒有看到她她就已經拐進了辦公樓裡面。他們會得到那三個保送的考試名額,他們以後會考進同一所重點中學,一起騎自行車上學。他們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三三心灰意冷,身體簡直已經被掏成了個一碰就碎的空殼。她多麼希望重新回到那個摔斷腿痛到齜牙咧嘴的下午,一切都重新來過。或者回到再早一點,回到在走廊上遇見阿童木都要避之不及的時候,回到她開始變成一個成天鬼混到魂不守舍的女生之前。可是那些瘋狂地穿梭在嚴家宅的傍晚好像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甚至希望自己永遠都是那個綁著石膏的瘸腿女生,因為這樣林越遠才會記得那個滑滑梯底下的下午,記得從牆頭跳下去的瘋狂瞬間。可是現在她腿上的石膏拆掉了。當那些僵硬的筋骨又迅速柔韌起來以後,她就又能跟所有的其他人一樣又跑又跳了,她又不得不躋身於灰濛濛的早操隊伍。她不再是那個既風光又傷心的瘸腿少女,所以三三想現在他大概已經無法從那麼多的女生裡面把她分辨出來了。她過去總是希望自己跟所有的其他女生一樣,但是現在她後悔了,她後悔極了。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那個獨一無二敢閉著眼睛跟著他跳下牆頭的女生。如果她不做那個獨一無二的女生,他會漸漸地把她忘記的。她是多麼害怕被他忘記。
回到家裡時爸爸並沒有等她。她稍微放下心來自己用鑰匙打開門。廚房裡面也是黑暗一片,灶台上面冷冷清清,只有那隻永遠關不緊的水龍頭還在不緊不慢地滴水。正當她站在走廊的台階上忐忑不安又猶豫不決的時候,爸爸突然打開了房間門,在黑暗中站定了看著她,說:「幹嗎不進來?有什麼心事么?」有什麼心事么?她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是一個從來不跟人說心事的女生了。是藏在舊書包裡面的試卷和成績單被發現了么?是抽屜底層那幾塊阿童木偷來的沒有用過的水果味橡皮么?是混在書架裡面的那本用報紙包著書皮的瓊瑤的《梅花三弄》么?她不知道,害怕得又忍不住縮起肩膀來小聲地乾嘔了兩下。他們都擔心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好像讓她感到心都快碎了。她很想說:「我考試沒有考好,我做了阿童木的幫凶。如果我進不了市重點中學你們會有多傷心?」可她沒有說話,她感到走路的時候所有的關節都是僵硬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這一天過得真累。
爸爸把她領到天井裡面。
剛剛下過一陣冬天的毛毛細雨,天井裡的泥土都是冰冷潮濕的,那些植物呈現出一派蕭條的深綠色,而濕漉漉的地上竟然撒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