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7.

全校上下都知道三三這個住在學校隔壁的女生,所以來找她的不僅是來告狀的老師和來砸她儲蓄罐的阿童木。一個禮拜六下午,三三正偷偷看著有線電視台重播的香港電視連續劇時,突然門外響起劇烈的敲門聲。她條件反射般地把電視機關了又把窗帘全部都拉起來,赤腳站在門背後屏息凝神地等待外面的動靜時,突然響起的卻是一個陌生又令人心跳停頓的聲音,那個彷彿跳躍著的帶著北京口音的男孩聲音在外面叫著:「許嘉靚,許嘉靚!」她一直都還記得他叫她名字時的聲音,尾音拖得很長,高高地揚上去,讓她在瞬間就心臟缺血。她慌忙從桌子底下找出鞋子來穿上,急匆匆把窗帘掀起來。穿過天井時,她直感到周圍的那些植物、梧桐樹的樹陰和牆角苔蘚里的幾隻蝸牛都愉快極了。她快樂地抿了抿嘴唇,把雜碎的頭髮往耳朵後面攏了幾下。沒有鏡子,但是她覺得自己看起來或許還並不糟糕。夏天已經跑得只剩一個尾巴,那天林越遠穿著天藍色的套頭衫,運動褲和白色耐克跑鞋。儘管在心裡默念了一萬遍不要慌張,不要結巴,但是在看到他的時候,三三還是張口結舌起來。

「你說的那個秘密,帶我去看看吧。」林越遠說。

「現在么?」

「你爸媽不讓你出來啊?」

「不會,現在就走吧!」三三又慌了手腳。

她根本都來不及檢查電視機電源有沒有關閉,脖子裡面的鑰匙有沒有掛好,只是彎下腰來把鞋帶重新系繫緊就砰的一聲關了鐵門跟著林越遠走了。她當然願意跟著他走,哪怕家裡還有一堆爸爸布置的額外的抄寫作業沒有完成,還有一篇周記要寫,她寧願拋開這所有的爛攤子跟著他走。但是她並不知道到底林越遠會不會喜歡嚴家宅。他這樣一個住慣了北京四合院和常德公寓的男生跟嚴家宅裡面赤著腳光著身子亂跑的野孩子總是不一樣的吧。就連媽媽也喜歡林越遠,多年以後當所有糟糕可怕的事情都已經漸漸被記憶過濾掉以後媽媽曾經跟三三說:「你小時候那個男同學,胖胖的小子,你們那時候常常手拉著手去上學的。」三三不記得這些了,她記得林越遠是瘦高的,而且他們曾經那麼要好過么?媽媽光是記著最美好的部分了,那麼就這樣吧。

三三閉著眼睛都能夠走通這裡所有的小弄堂,指給他看哪個同學住在哪個房子里,哪個煙紙店裡面賣的彈力球顏色最好看,哪個攤頭上的蛋餅里卷的油條最香脆,哪個屋頂的寶石花已經蔓延過整片屋檐,就好像是把自己的那個秘密世界慢慢地展示在他面前,帶著小小的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驕傲和得意。瞧那些在牆頭樹陰底下睡著了的肥貓,那些剛剛晾出來還滴著水的床單,還有錯綜複雜的小弄堂。可是她不會迷路,她帶著林越遠跨過那些淌著洗髮香波泡沫的水槽,穿過陰暗的門洞,時不時有野貓躡手躡腳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她在心裡默默地揣測著,他會喜歡這些么?直到他們來到那面緊挨著兒童樂園的牆。那時候所有的同學都嚮往學校的兒童樂園,因為平時它都是關閉的,只有每個星期四下午開放一個小時,或者是體育課的時候如果碰巧不用隊列操練或者接力賽跑的話,體育老師也會偶爾同意他們去兒童樂園裡玩一會兒,平時則是永遠鎖起來的。可是十二歲的時候越是禁忌的東西總是越吸引人。這天隔壁陽台上沒有兇狠的老頭,只有秋天的蟲子還隱沒在苔蘚、草叢裡面。午睡時段並沒有完全過去,彷彿遙遠的地方傳來淘米的聲音和隱約的評彈聲。三三因為緊張而手腳冰涼,她指給林越遠看牆壁上的那個窟窿。此時正是太陽把兒童樂園的雜草照得斑斑駁駁的時候,她看著他趴在窟窿上張望,非常擔心他不喜歡也不在乎他看到的一切,非常擔心其實他真的是一個跟她完全不搭界的人,非常擔心他是屬於他們的。

但是,林越遠驚喜地轉過頭來說:「我們爬過去吧。」

她相信這以後的很多年她都沒有見過一個男生會笑得這樣明眸皓齒,好像閃著光。

「我們爬過去吧!」他已經踩在牆面的磚頭縫隙裡面抓住旁邊一棵夾竹桃,還沒有等三三反應過來他已經爬上了牆頭,並且把手伸給了她,「來,上來。」

她穿著條新褲子和剛洗過的襯衫,而且她的跑鞋剛剛洗了在晾,所以她出門的時候穿了雙緊繃繃的系帶舊皮鞋。但是顧不得這些了,她拉住了他了手,奮力踩住那些磚頭,膝蓋和胳膊肘都狠狠地蹭在牆壁上。她跟林越遠並排站在了牆頭上。禮拜六的學校真安靜,操場顯得過分空空蕩蕩,天空是上海秋天清冽的藍色,而兒童樂園正處在午後最最美好的時光,麻雀停在蹺蹺板上,樹陰底下兩隻黃褐色肥碩在野貓在聽到動靜時警覺地豎起耳朵來四下張望。三三跟在林越遠後面往下跳。她從來沒有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跳過。上一次是跟阿童木在樓梯上面比誰能從更高處跳下來,結果從第六格往下跳的時候她就右腳踝給扭傷了,不得不去醫院上了跌打藥膏纏了紗布。但是此刻她卻沒有畏懼過哪怕一秒鐘就閉著眼睛跟著林越遠跳了下去,而地上一大蓬雜亂無章的野草伴隨著右腳劇烈的疼痛撲面而來。她感到自己重重砸在一攤爛泥裡面像是一個失去了彈性的笨蛋,甚至彷彿在幻覺裡面聽到右腳踝的骨頭髮出喀嚓的聲音,頓時疼得癱瘓在地上無法挪動。而林越遠已經興奮地跑遠了。她趴在草叢裡面聽到他的腳步聲和尖叫聲慢慢遠去,突然感到自己又被忘記了,但是她卻很高興。他喜歡她的世界不是么?他顯得新奇又興緻勃勃,他喜歡嚴家宅里燒煤球時煙霧騰騰的氣味,喜歡那些曲里拐彎縱橫交錯的小弄堂,所以不能讓該死的右腳毀了這個冒險的下午。

整個下午三三都沒有被林越遠看出來她的右腳踝已經腫成了個饅頭,好像血液流到那裡就再也流不過去了。但是雖然右腳漸漸麻木了擠在破皮鞋裡失去了知覺,腳踝卻只要稍稍扭動一下就鑽心疼。她還是勉強在草叢裡鑽來鑽去,摘下那些小燈籠般的蓖麻花花朵,甚至冒著冷汗爬上了最高的滑滑梯,所謂的人魚公主也不過如此吧。最後他們都累了,額頭汗津津地把頭髮全部都粘住了,於是便並肩躺在滑梯底下一小塊樹陰里說起話來。

「為什麼你不跟班級里其他同學交朋友?」林越遠說。

「是他們不愛跟我交朋友,而且因為我跟阿童木交朋友,沒有人會跟阿童木交朋友。」

「阿童木總是那麼凶么?」

「也不是,但是他沒有媽媽。」

「我也快沒有媽媽了。」

林越遠之所以會來上海做插班生是因為他的爸爸媽媽離婚了,他便跟著爸爸來到了上海。但是爸爸因為要做生意的緣故常常出差或者乾脆住在賓館裡面,所以他就與爺爺奶奶住在常德公寓裡面。

「這些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噢,我也不願意跟別人說。你知道,這些事情可真夠煩的,硬生生地被扯到上海來。我過去住在北京的時候可帶勁呢,我還有輛自行車!」

那天他們一定說了最最多的話。三三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那麼多話,簡直恨不得把自己掰開來讓他看:你看你看,我是這樣的一個女孩,請你一定不要把我跟她們搞混了。她現在懷揣著林越遠的秘密,班級里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些,就連與他一起主持了聯歡晚會的吳曉芸都不知道這些,所以三三受寵若驚地捧著這個秘密,完全忘記了右腳的疼痛。她閉著眼睛面朝天空聽他說話的時候,地上的枯草根透過衣服扎在皮膚上,還有螞蟻順著指甲蓋往上爬。有時候她睜開眼睛就看到好像整個天空都要朝她倒下來。她眯縫著眼睛,默默祈禱太陽永遠不要落山,這一個下午可以永遠不要結束。

後來她忘記了,忘記自己是怎麼樣一瘸一拐地挪回家去,只感到心裏面灰暗透頂。真奇怪,她心裡並沒有因為天色已黑而害怕,她不害怕媽媽因為那件蹭滿爛泥和枯草的襯衫而歇斯底里,或者爸爸大發雷霆地把那本空空如也的周記本扔在她的臉上。她的心裏面空落落的,但這種空落落不同於她與阿童木逃自修課打「魂斗羅」時的那種。她並不感到愧疚,也不感到自己是個偷跑出去跟男生翻牆玩結果摔壞腳的壞女生。路燈突然亮起來,秋天夜晚的風非常清冽,她不得不縮著脖子,拉長袖子蓋住手背。她想如果林越遠願意再呆下去的話,她甚至可以陪他說整個晚上的話。她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沒有來得及告訴他,比如說她從來不在打雷的天氣裡面洗澡,她最害怕老鼠,就連看到死老鼠也會渾身發抖地尖叫。她才不管別的呢,才不管爸爸媽媽會不會因為她徹夜不回而發瘋,不管她的名字會不會整個禮拜都懸掛在黑板上的小框框里。她才不要管這些呢,真的。她不想再去管那些寫不完的周記和抄寫不完的生詞,她不想再去上學,不想再沒完沒了地撒謊。她煩死這一切了。但是這個美妙的傍晚也結束了,她就好像被打回了原形的灰姑娘或者是變成了泡沫的人魚公主,從來沒有過的沮喪加上腳踝劇烈的疼痛讓她仇恨起自己來。強撐了兩天沒有告訴媽媽把腳摔壞了,她在心裡默默想著事情總會好起來的,或許明天就好了。一夜之間長大成人也不是沒有可能,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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