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常德公寓就在靜安寺後面一個眼科醫院的旁邊。那時候大部分同學都住在嚴家宅破落的房子裡面。三三的家雖然在萬航渡路,卻也不得不用公共廚房。從廁所跑到房間要經過黑黑的堆滿雜物的走廊,老鼠們就在走廊裡面橫竄,沒有東西吃的時候就會啃放在外面的肥皂,在肥皂上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齒印,更不用提三三根本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她只有被沙發隔開的一個角落,角落裡放著一隻跟書架連在一起的書桌,塞滿雜物和各種小說書。玻璃底下則壓著很多照片,有黑白的滿月照也有春遊和秋遊時拍下來的集體照,因為壓的時間長了,所以大部分照片都已經跟玻璃緊緊地粘在一起,等到終於有一天要搬家的時候,這些照片就只能隨著這隻破爛書桌一起扔掉。媽媽很不齒嚴家宅的棚戶房,非常眼熱常德公寓,因為那裡有冬暖夏涼的木頭地板,有窗明几淨的獨用廚房,甚至還有一部電梯,是那種外國電影裡面才見過的老式電梯。門是鐵柵欄,得用勁才能夠拉上。最最重要的是張愛玲也在那裡住過。三三在那個夏天就已經趁著爸爸不在時囫圇吞棗地念完了被他藏在衣服抽屜裡面的整本《金鎖記》。住在常德公寓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更何況還是從北京轉學來的,見過天安門,每句話的結尾都要卷一捲舌頭。成績非常好,長得比班級里任何一個男生都高。剛開學就立刻被體育老師看中選去足球隊當守門員,然後又被大隊輔導員看中去做學校鼓號隊的指揮。指揮就是穿著紅色鑲金穗的制服,手裡還揮舞著一根金色的棒子,永遠神氣地走在隊伍的最最前面。三三過去也參加過鼓號隊,但是每次好的鼓都被別的同學搶走了,剩下的只有短了一截的斷鼓棒和永遠無法調緊鼓面的破鼓。但是指揮只有一個,沒有人會跟指揮搶指揮棒。
所以林越遠真的就是獨一無二的。
吳曉芸她們那群最漂亮的女生幾乎全都在為他爭風吃醋。有一天,上早讀課前吳曉芸突然在課桌上小聲哭泣起來。她幾乎把整個身體都趴在桌面上,用手指死死扒住桌沿,柔弱細小的肩膀默默聳動著。其實幾乎全班的人都看到她的桌上被人用粉筆寫了:愛林越遠,不要臉,噁心!但是只有三三知道這是誰寫的。她前一天放學後把飯盒落在抽屜里,再回來取的時候剛巧碰見邢可可正在粉筆盒裡面挑一支白顏色的粉筆頭。但是她不會說出來,她坐在教室後面默默看著吳曉芸因為哭泣而抖動的身體,竟然覺得很羨慕。她也喜歡林越遠啊,可是她的名字永遠只會跟阿童木聯繫在一起。沒有人會看出來她喜歡林越遠,沒有人會知道。她一直就是那副毫不在乎的冷漠模樣,她永遠都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哪怕是長大以後也是這樣,就算她很愛一個人,愛到神魂顛倒,那個人也根本不會知道。
她的愛向來就是胎死腹中。
於是自然常識課就在那一年成了三三最最快樂的時光。她還記得那些擺放著動物標本的玻璃柜子,裡面有麻雀、黃鼠狼、兔子、鹿和神秘的頭蓋骨,天平的砝碼被放在一個個襯著絲絨的小盒子裡面。學生們做植物實驗的時候,窗台上就放滿了生長著綠豆芽的小塑料罐子。有的時候把濕漉漉的棉花翻開來,裡面還有做動物生長筆記用的小蝸牛。三三常常願意在勞動課的時候被安排到自然常識實驗室裡面去打掃衛生,拿著掃帚蹲在地上掃那一小團一小團積在骨架後面的灰塵。當然,那些時光之所以如此快樂如此值得珍惜,是因為她跟林越遠只有在那節課上才被分在一個小組裡。就他們兩個人坐在同一台實驗桌前,沒有吳曉芸,沒有班主任,更沒有阿童木。他們倆拿鉛筆當火車,用尺和橡皮搭隧道。三三根本不在乎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些什麼,彷彿她的全部小宇宙都是因為林越遠才被點燃的。直到老師用一枚粉筆頭重重地筆直擲在三三的額頭上,當著全班的面大聲說著:「許嘉靚同學,請問林越遠同學的臉上寫著字么?你知道黑板在哪個方向嗎?」老師因為這枚扔得過分準確的粉筆頭以及全班同學的哄堂大笑而洋洋得意,而三三則只能夠低頭捂住額頭。她的眼淚蓄滿了眼眶並不是因為那枚粉筆頭,而是因為原來她的這點心事誰都可以看穿。她感到羞愧和害怕極了。她不屬於她們那個少女幫,她沒有貝殼發卡也沒有媽媽從香港買回來的牛仔褲,而她竟然喜歡林越遠,她們會笑死的。這個沉默寡言怪裡怪氣的女生怎麼可以喜歡林越遠?她只感到頭昏腦漲,在剩下的課上都不肯再抬頭跟林越遠說半句話。
「沒有關係的。」林越遠突然湊近她說。
「什麼?」三三狠狠抽了一下鼻子才把那些因為哭泣而流出來的鼻涕吸回去。
「他們不能拿你怎麼樣,不用害怕。」
「我沒有害怕。」
「嗯,反正沒有關係,有我在呢。」
從來沒有一個男生這樣溫柔地跟三三說過話。她也好像從未獲得過如此大的勇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無非就是對他感到萬分的信任,就是感到只要有他的承諾世界上便沒有任何的難事,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想把自己碾碎了攤給他看,想把自己的每個零件都拆下來讓他了解,告訴他一切細枝末節的小秘密。她的確喜歡他不是么?所以在剩下的半截課解剖青蛙的時候,她才鼓起十二分勇氣面對著那隻不斷抽動著大腿的青蛙,把一根粗大的針用力扎進它的身體裡面搗毀了它的骨髓。那個瞬間她堅信自己眼前發黑,頭皮發麻,整個手臂都因為太緊張而發抖,但是絕對沒有像個不中用的小女孩那樣哭起來。她絕對不要在林越遠的面前露出一點點的膽怯來。現在想起來,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總是用冷漠和莫名其妙的誇張大膽來掩飾自己的怯懦?她明明心裡慌張,卻不願意尋求幫助。這大概多少是遺傳了媽媽的強硬,但是也只遺傳了一半。她的強硬表現得太過誇張,仔細一看就被徹底揭穿了。她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是因為緊張而表現得太過於出格,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變細,動作也張牙舞爪起來,因為害怕而快速說話,語速快到對方都沒有辦法聽清楚。這些壞毛病原來從喜歡林越遠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下課前,他們倆把死掉的青蛙扔進垃圾桶,林越遠突然對三三說:「我過去在北京讀書的時候,老師讓我們種綠豆芽,結果我那棵被我忘記在課桌裡面。等到我想起來的時候那些綠豆芽都死掉了,我又不好意思把它拿出來扔掉,就一直放在課桌裡面。後來被值日生髮現的時候我課桌的整個角落都發霉了,綠豆芽變成了黑顏色。」
「我才糟糕呢。小的時候我把蠶寶寶養在裝蜂皇漿的盒子裡面,但是有一條大概是吃了不好的桑葉,拉出來的大便全都是稀泥樣的綠色,後來身體也變成了綠色。我就再也不敢打開那個盒子了,在那裡放了一個禮拜。等到我爸爸發現的時候,裡面所有的蠶寶寶都死了。」
三三很驚訝於她竟然跟他說了這些。她甚至都沒有跟阿童木說過這些。她記不得跟阿童木在一起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他們倆大部分時候彷彿都不說話,那些時間只是用來在大大小小的馬路和弄堂里漫無目的地晃蕩,打「魂斗羅」,發獃和逃跑。她也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些,沒有跟爸爸媽媽說過,沒有跟班級里任何一個同學說過。她很少說話,好像說話並不是一種需要,所以媽媽總是抱怨她說:「你看別人家的女兒都是貼心棉毛衫,只有你這個怪孩子,成天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可是現在他們倆坐在實驗室角落的桌子旁,竟然開始不停地說話,有的時候就連嘴巴都不夠用,不得不用筆在書本的角落裡寫寫畫畫。
而發展到高潮就是,在快下課的時候三三神秘地對林越遠說:「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但是你要保證不能夠告訴其他任何人。」
「嗯,我保證。」
「我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嚴家宅有一個弄堂跟我們學校的兒童樂園靠在一起,就只有一堵矮牆隔著。星期六下午我可以帶你去爬那堵矮牆。你要是自己去一定會在嚴家宅裡面迷路的。」三三的小手指與他的小手指鉤在一起的時候她肯定臉紅了。
她感到他的手指跟阿童木的手指一樣都是汗津津的,但是她的心臟好像莫名其妙地停頓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做非常非常糟糕和可怕的事情,那個秘密本來就是屬於她跟阿童木的秘密,是他們倆在那個彷彿沒有盡頭的暑假裡一起發現的秘密,是阿童木爬上了牆頭又被住在隔壁愛管閑事的老頭趕了下來,是他們倆一起哈哈大笑著逃跑。但是此時此刻她想不起阿童木來了,她的眼睛裡只有面前這個男生,她甚至根本沒有辦法再集中注意力。這個時候她快樂極了,為什麼還要想起別的事情來,想起寫在黑板上的名字,想起吳曉芸那條把屁股包得緊緊的新牛仔褲,想起像場噩夢般的阿童木?阿童木不會知道這些的,她不會告訴他原來她那麼輕易就可以背叛他。她或許根本就不在意他,她不會再害怕他了。
可是一旦下課鈴聲打響的時候馬車就變回了破爛的南瓜,三三甚至連水晶鞋都沒有。吳嘵芸拿著課本跑過來跟林越遠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