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3.

他們是天生的壞孩子么?三三不知道,她想或許事情並不那麼糟糕,或許那些少管所的事情都是大人們編造出來的,或許那些悲傷、害怕和失望都是強加於他們頭上的。在嚴家宅的時光是那麼快樂。阿童木家樓下的阿婆常常會捧一碗放了過多白沙糖的冰綠豆沙來給他們倆分著吃。初夏的傍晚到處都是尖叫著奔跑的孩子,男孩手裡拿著手槍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女孩搬把板凳坐在門口一邊吃一碗水煮過的豌豆,一邊試圖用鳳仙花瓣來染指甲。遊戲機和彈子房門口都擠滿了抽著煙的中學生,但是因為跟阿童木走在一起,所以三三並不會感到害怕。只有在這裡她才沒有煩惱。她跟著阿童木從老虎窗踩著屋檐爬到屋頂上面,屋頂上面種滿了寶石花,沒有人照料照樣長得肆無忌憚生機勃勃。

「我爸爸他小的時候沿著屋頂走可以把整個嚴家宅都走一遍。」阿童木說。

當然現在不可以了,因為屋頂上、曬台上、陽台上可以搭棚的地方都搭起了棚,堆滿了雜物。越來越多的東西從各個老虎窗里延伸出來,和茂盛的藤蔓植物糾纏在一起,從屋頂上看過去整個嚴家宅就好像是一堆被壓得搖搖欲墜的垃圾。可是燒煤球的氣味,蚊香的氣味和炒雞毛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又是多麼令人難以忘懷。那些傍晚,太陽跌跌撞撞地往下掉,放眼望去都是金黃色的,彷彿失去了時間。所以,或許大人的世界才是一個陰謀,媽媽說「不要跟嚴家宅的野孩子鬼混」這本身就是一個陰謀。三三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事情對她來說是被禁止的。她沒有辦法跟媽媽說她很快樂,因為對於大人來說她的快樂是微不足道和浪費時間的。

算了,她不會讓媽媽知道這些,她不會讓他們分享她的快樂,只有阿童木和寶石花知道。

學校門口經常有一個拾塑料瓶子和玻璃瓶子的老頭,具體他有多老三三已經記不得了,反正那是一個皮膚被太陽曬得好像柏油一樣,渾身臭烘烘的乾癟老頭。他穿著面目可憎的老頭衫,耷拉著的領口有一大圈洗不幹凈的黃色汗漬。因為瘦所以面頰的兩側都凹陷下去,顏色渾濁的眼珠常常帶著血絲向外突出著。眉毛和頭髮都是灰白色的,不過頭髮很短,眉毛卻很長。他看起來並不是那種會對小孩友善的人,甚至如果小孩惹怒了他,他還會朝他們揮拳頭威嚇。三三不記得為什麼最初會對這個老頭萌生莫名其妙的好奇之心,大概是因為有一次看到他從路邊拾起一個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牡丹牌香煙的煙頭來,坐在梧桐樹底下一張破破爛爛幾乎要被風化掉的藤椅上眯縫著眼睛抽了起來。但是因為三三多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就回瞪了她,並且還用粗壯的手指捏掉了香煙屁股,朝她咧開嘴,黑里泛黃的面孔上掛著一副粗暴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我想他大概是個孤老,從來沒有看到過他跟誰走在一起過。」有一天三三對阿童木說,「大概只能睡在菜場裡面。菜場裡面有很多堆起來的白菜,他大可以睡在那裡,也不會太不舒服。你說,賣掉一個瓶子可以賺多少錢?」

「不知道,肯定很少,我爸爸在工廠里上班都只能賺一點點錢。」阿童木說。

「有次他等路口那個麵館里的客人走了以後就進去把剩下的陽春麵都吃了。」

「你怎麼管那麼多屁事?」阿童木有點不耐煩。

這陣子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很多,因為將近期末考試了,他如果三門功課都不及格的話就要留級。他倒是不怕留級的,但是他很怕他的爸爸,如果留級的話他的爸爸會把他打死。

「他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那他萬一死在白菜堆里了怎麼辦?我們幫幫他好么?」

「我跟你說過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天曉得三三的想像力來自哪裡。她從小喜歡看悲慘的故事,為這些故事裡的人物命運揪心,比如說安徒生故事裡那個為了怕弄髒自己的新鞋子而踩在麵包上過沼澤的女孩,後來麵包陷落下去她就死了。底下是不珍惜糧食的餓死鬼的地獄,他們的面前放著美味佳肴,但是他們因為被綁在椅子上而永遠都吃不著。再比如那個被養在地牢裡面的可憐人,惡魔每天都要他伸出一根指頭來以確定他是不是已經養得足夠肥,可以被煮來吃了。所以她想著那個老頭子會餓死,死在菜場的白菜堆里,不禁感到噁心想吐。那個終日潮濕的菜場,腐爛的菜葉子粘在地板上,死老鼠們橫屍在路中央,已經愈發是一場噩夢。第二天三三就把課間休息時的桃酥餅和袋裝草莓豆奶都省了下來。草莓豆奶是她最最愛喝的,所以她下了很大的決心,等到放學的時候她就叫阿童木幫她把這堆食物給老頭送去。她自己當然是不敢的,就連去煙紙店買冰啤酒她都得鼓起十二分的勇氣,穿戴得萬分整潔才能在櫃檯前面對著裡面的阿姨用蚊子般的聲音說上一句話,就更不用說叫她去跟一個凶神惡煞的老頭子說話了,何況那個老頭子很有可能看都不看一眼那塊已經被捏得有點碎了的桃酥餅,又或者一個像他這樣的流浪漢根本就不愛喝草莓味豆奶。她壓根不知道這些,所以她就死命捏著脖子裡面的一大串鑰匙躲在門房間裡面,透過玻璃看著阿童木斜背著書包,奔過馬路把那堆碎酥餅和豆奶塞進老頭子的手裡面。

「他說什麼了?」

「沒有什麼,反正沒有說謝謝你。」

「怎麼會沒有什麼?他會把這些吃掉嗎?他喜歡吃嗎?」

「他問有沒有香煙。你明天還打算這麼幹嗎?」

「那當然了。我不愛吃桃酥餅,根本咽不下去,那些碎屑屑吃得我想吐。」

「笨蛋!」

於是這以後的一個星期,三三都把中午的點心給省下來,有的時候是桃酥餅,有的時候是粘了葡萄乾粒的水果蛋糕。還有撒滿白糖的蝴蝶酥,邊緣都烤焦了,是她最愛吃的。她把它們都小心翼翼地裝在塑料袋裡。有的時候阿童木也會在裡面塞兩根他從不知道哪裡弄來的快要斷掉的香煙,但是至少還是整根的,不是香煙屁股。常常中午阿童木給他送去,或者等到放學後。老頭照單全收,但是也並沒有看到他真的把它們都吃掉。他總是隨手就塞進他那條髒兮兮的褲子口袋裡面。三三很心疼,因為她知道那些蝴蝶酥塞在褲子口袋裡面就立刻會變成碎屑,白糖粘得一塌糊塗,根本就不好吃了。可是老頭子總是毫不在乎,他把揉得亂糟糟的香煙用火柴點燃以後就走了。那香煙他抽得很慢,三三躲在門房間里總是感到他的手指在默默顫抖,不由得更加確信他就是一個被兒女拋棄的孤老。那時候類似這樣的新聞已經非常多:某個住在棚戶區的老人,有一天突然死了都沒有人知道,報紙在外面堆了三四天,養的貓都跑了,直到某天爛了發臭了才會被鄰居發現。而這個老頭他甚至沒有一個家呢,他每天大約只能在菜場的雨棚或者蘇州河的橋墩下過夜。冬天的時候怎麼辦呢?他會凍死么,就像《咪咪流浪記》里的故事?哦,算了,三三想不到那麼遠。畢竟那時候的時間過得非常緩慢和恍惚,而每天要熬到放學就已經令人失去耐心。她還在盼望著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所以她根本就顧不得冬天。她只知道每天中午或者臨近放學的時候老頭又總是坐在梧桐樹底下的那把破藤椅上,彷彿故意在等阿童木揣著一個塑料袋的食物朝他奔過去,又立刻扭頭跑開。據阿童木說,老頭從來也沒有問過為什麼要給他這些食物,或者到底是誰給他捎去這些食物。他不知道有個女生每天課間休息的時候都眼睜睜地看著別的同學喝巧克力牛奶。

阿童木說:「那老頭子只會用鼻子哼哼,根本就不在乎。你這個笨蛋,他根本就不在乎。」

三三不願意再跟他談論這件事情。她討厭自己被阿童木看不起,好像他所做的事情都是對的,而她呢,她根本就擁有一個完全錯誤的顛倒的世界觀。所以放學的時候她自己鼓起勇氣來捏著一塊碎的桃酥餅和一袋光明的巧克力牛奶去學校門口找老頭。但是這天的藤椅上沒有人,他平時拾塑料瓶子用的大麻袋倒還是在的,系在藤椅上,風一吹那個口袋就鼓得很大,而老頭就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哦,他死了。三三心亂如麻,他竟然就這樣死了。雖然她設想過一萬遍他死掉時候的模樣,癟著嘴,睜大了發黃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可是就在她跟阿童木耍脾氣討論著他是不是一個快要餓死的孤老時,他就死了。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很餓。她正在不斷地長個子,晚上常常夢見自己手拎一盞煤油燈從萬航渡路的樓梯上摔下來。其實她每天都很餓,就好像是一個填不滿的布袋子,所以此刻她慌亂地用手去抓那些已經完全碎掉的桃酥餅,大把地塞在嘴巴裡面,真的要噎住了。碎屑塞滿了嘴巴令她直想吐。她用牙齒咬開巧克力牛奶的袋子,用力吮了一大口,結果是一股豆腐渣的古怪味道。原來這麼熱的天,牛奶在書包裡面捂了整整一天竟然已經完全壞了。三三把嘴巴裡面所有的東西都一古腦兒吐了出來,喉嚨口還是忍不住發緊。她吐得眼眶泛紅,卻還不禁想,天哪,這些變了質的牛奶一定把老頭給害慘了。她是個杞人憂天的女生,她總是擔心死掉,就好像有一天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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