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回 太上皇歸葬獻陵 老狐狸魂歸磧中

慕容伏允逃入沙磧的消息傳入京中,讓李世民又喜又憂。他初聞消息之時,對面前的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馬周說道:「藥師兄領兵合圍伏允,將其逐入沙磧,算是取得了第一步勝利。可那伏允號稱大漠老狐狸,斷不會善罷甘休,他肯定會倚仗地勢與藥師兄周旋。萬一讓他又得了勢,則前功盡棄。想起段志玄前次領兵到了青海湖畔,不正是這種情勢嗎?」

房玄齡道:「李藥師稟承皇上方略,用兵前先將伏允四面包圍,伏允現在逃入了沙磧,然還在包圍圈以內。臣想李藥師不會輕易罷兵,不會使伏允的圖謀得逞。」此時,李靖分兵二路進擊伏允的消息尚未傳入京城。

長孫無忌道:「臣想李藥師下一步定會繼續用兵,他這些日子連連催運糧草,大約要深入大漠追擊。」

李世民欣慰說道:「天降藥師兄於我朝,使朕每遇征役之事,委之即可,不用太操心。嗯,我們拭目以待,他此次定能一舉克定吐谷渾。」

房玄齡這時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問道:「陛下,高甑生現下在獄中,他寫了一份密報,告李靖圖謀反叛。」

李世民心裡一動,問道:「高甑生有什麼憑據在手嗎?」

「似乎沒有硬實的憑據。他僅說李靖威權自重,獨攬大權,清除異己,因有謀反之心。」

李世民平時對臣下坦明心跡,很少猜疑。但皇帝高高在上,最忌諱的就是臣下心懷異志。遍視朝中,李世民其實對李靖和李世最不放心,現在高甑生作為秦王府舊屬,告李靖有謀反之心,他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他稍稍思索一下,吩咐房玄齡道:「高甑生既有此報,你可讓孫伏伽派人前去查明。不過高甑生犯律被李靖治罪,他是不是挾私誣告呢?何況,李靖正在前方帶兵打仗,查驗之事若傳揚出去很不美,要讓他們暗暗查明。」

魏徵與馬周在側,兩人都是一樣的心思。高甑生告李靖謀反,明顯是挾私誣告,壓根就不需要去查明。然皇上金口已開,還讓暗暗查明,他們也不好再出言反對。

李世民扭頭喚太監取過一摞絹盒來,分賜四人,然後說道:「《蘭亭序》帖終於落入我手,朕也不能獨享。朕這些日子,讓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潛心拓書,以分贈近臣及愛書之人。此盒中所裝,即是《蘭亭序》帖之拓書。」

四人大喜過望,躬身謝賞。

李世民忽然又想起一事,問房玄齡道:「玄齡,朕聽皇后說,朕上次賜給你的兩名宮人,又被你退回宮中了?」

房玄齡臉上頓時現出尷尬的神色,答道:「皇上的心意,臣心領了。所賜錢物,臣已收執,唯兩名宮女,臣實在不敢受。」

長孫無忌在旁說道:「陛下,房僕射素來懼內。這兩名宮女剛到房宅,就被房夫人趕了出來,非是房僕射不願受。」

李世民哈哈一笑,說道:「朕知道玄齡那獨目夫人的故事,所以多年以來,玄齡不置妾侍,朕並不過問。只是玄齡這些年年齡漸長,朝中事務又多繁忙,身邊還要有些侍奉湯水的人兒。玄齡,眼前的無忌、魏卿、馬卿宅中,都有妾侍,此事最是尋常不過,你畢竟為一家之主,難道就如此畏懼夫人嗎?」此時,朝中達官貴人家中多置妾侍,實為平常之事。除此以外,一些人還養歌伎,似為當時的時尚。

長孫無忌、魏徵、馬周眼望房玄齡,臉上浮出微笑。

房玄齡期期艾艾說道:「陛下,賤內多年來待玄齡忠貞,她既然不同意讓臣置妾侍,自有她的道理。」

「廢話!為人妻者,不得妒忌,方為至理。玄齡,朕問你,難道你心中不想嗎?」

「皇上之命,臣不敢不從。只是……只是……」

「只是你懼內罷了。好吧,此事朕既然有旨,定要辦成。玄齡,你現在就入府內,喚你那獨眼夫人來見朕。」

看到房玄齡退出殿外,殿內的君臣四人爆出一陣大笑。三名臣子心中暗想,由皇上親自勸說大臣夫人,要為其夫納妾,有點不倫不類。

當房玄齡領著夫人進入殿內的時候,長孫無忌等人已退出。兩人向李世民行了跪拜禮,李世民一臉嚴肅,呼其平身。李世民目視玄齡夫人,見她臉上已生出皺紋,再配上那隻獨目,更顯醜陋。心想她強霸著不許玄齡納妾,玄齡每日對著她這張老臉,不厭煩才怪呢,心中就起了一絲憤怒。他沉聲問道:「玄齡是朝中二品大員,按照朝廷的規制,允許他再置姬媵。朕見玄齡遲遲不納,就選了兩名國色天香之宮女賜給他。這是朕玉成的好事,房夫人,朕聽說你不許她們進宅,你莫非想抗旨嗎?」

房夫人落落大方,拜道:「陛下為家夫著想,賤妾心懷感激。只是妾與玄齡為結髮夫妻,俱出微賤,我們互相輔翼,遂有今日的榮耀。玄齡在家有妾一人侍奉,其實已足矣。若再置內媵,容易造成家庭失和,反為不美。妾所以不納宮女,其實是為玄齡著想,非是自私忌妒的緣故。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為好。」

李世民提高了聲調,怒道:「好一個利舌的婦人,你明明是忌妒,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朕金口玉言,豈有收回的道理?哼,你讓朕收回成命,就是想成心抗旨,知道抗旨不遵有什麼後果嗎?」

房玄齡見李世民果然動了怒火,他知道自己夫人性子剛烈,害怕兩人會鬧僵,急忙稟道:「陛下,臣有夫人侍奉即足矣,不敢再置姬媵。此事卻與賤內無關,請皇上治臣之罪。」

李世民立起身來,一拍龍案,喝道:「玄齡,不用你插嘴,朕自有道理。」他將手一揮,喊道:「上鴆酒來。」

一名宮女手托玉盤,上面放有一金壺。不言而喻,壺內裝有鴆酒。

李世民目視房夫人道:「此壺內裝有鴆酒。你若允許玄齡納妾,可以不飲;你若不許,須飲此酒,飲之立死。你選擇吧。」

房玄齡見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乞求道:「陛下,萬萬不可呀……」

房玄齡的話音未落,就見夫人走到宮女面前,伸手抓過金壺,將壺嘴伸進口中,一仰脖子,將鴆酒「咕嘟咕嘟」全部灌入了肚中。她將酒喝完,對房玄齡道:「玄齡,我們來生再為夫妻吧。」說完,就地躺倒,靜靜等死。

房玄齡大驚,眼淚頓時流了出來,連滾帶爬伏到夫人身上,泣道:「夫人,你怎能這樣……」

房夫人的舉動讓李世民目瞪口呆,他先是驚愕,既而氣急敗壞喝道:「來人,速速將此名妒婦抬回家中。」

四名太監將房夫人抬出殿外,房玄齡悲痛欲絕,神情迷失,跌跌撞撞欲跟隨夫人回府。李世民這時喝道:「玄齡,你過來。」

房玄齡懾於李世民的威嚴,不自禁地來到李世民的面前。他淚眼婆娑,顫聲說道:「皇上何必這樣?娘子已死,讓臣如何獨活?」

李世民哈哈大笑,說道:「玄齡,你那夫人死不了!實對你說,她飲的不是鴆酒,卻是太原的陳醋。」

房玄齡大喜,一躍而起,上前執著李世民之手,連連搖動,大聲道:「真是這樣?真是這樣?」其情緒大起大落之間,已經忘記了君臣之禮,竟然失態。

李世民感嘆說道:「她死不了。唉,玄齡,其性子如此剛烈,連朕亦生畏懼之心,何況你呢?」

「謝皇上聖恩,饒賤內不死。」

「罷了,此事今後休要再提起。這只是虧了你,想你今後日日對著她那張老臉,終究無可奈何。」

房夫人寧肯飲鴆不肯納宮女的事傳揚了出去,外人盛讚房夫人節烈如此,更嘆他們伉儷情深,忠貞無比。只是後來的傳言漸漸變了味兒,說房夫人愛妒忌,其「吃醋」的故事更是成了天下妒忌女人的代名詞。

李淵於去年夏秋之交時,突然中風,就此卧榻不起。李世民每隔幾天,都要入大安宮探望。李淵今年以來,癥候似乎加重了許多。李世民聞訊讓太醫署派人值更,並讓尚食官每日晨夕之時送來珍饌,自己和長孫皇后殷勤前來探望。

這日午後,李世民又入大安宮,直奔李淵居住的垂拱殿。將到殿門,就見李淵的第十八個兒子李元名小跑過來。李元名今年剛剛十歲,被封為舒王。小傢伙到了李世民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說道:「皇兄,小弟今日不願向尚食官行禮,這樣對嗎?」

宮中女官在宮內養尊處優,有權有勢,外廷官員更因其在皇帝身邊,對她們畏懼三分。此次入大安宮送珍饌的尚食官,位列五品,在女宮中品秩最高。元名的師傅囑咐他道:「你在宮中若見到尚食官品秩高者,須主動拜之。」小傢伙雙眼一翻,斥道:「那些尚食官是我二哥家的婢女,我何必拜之?」

李世民聽李元名將過程簡略地敘述了一遍,聽罷大喜,伸出大拇指贊道:「這才是我的好弟弟呢。你今後見了她們,須讓她們行禮。」李世民口內這樣說,心裡卻感受到了世態炎涼。可想而知,這些尚食官到了太上皇的宮裡,竟然安然受別人行禮,她們無非仗了自己的勢力。想到這裡,他的心頭就有了一些憤怒。

小傢伙卻不能體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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