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回 老僧痛失《蘭亭序》 伏允潰逃茫沙磧

過了一日,蕭翼攜酒回訪辯才。其所攜酒為烏城(今浙江湖州市)所產「若下」,該酒初聞時香氣酷烈,封貯後再開封飲之味甘辛,系越州慣飲之酒。蕭翼為示尊敬,所購來的「若下」酒以泥壇封制,此為酒中之上品,價格不菲。辯才見蕭翼贈送如此貴重之酒,大為不悅,拉下臉斥道:「我們萍水相逢,一夕晤談之後,似前世有緣,氣味相投,所重者在於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現在遭際困頓,正是落拓之時,緣何如此破費?你莫非以為老衲是重物之人嗎?」

蕭翼解釋道:「弟子固然困厄,然為商賈之事,囊中所積還有幾許,購幾瓶酒還是舉手之事。弟子想,與老師父吟詩操琴之時,若啜劣酒在口,未免大煞風景,有美酒入口,更添悠然心緒。弟子這樣做,其實也有自私的成分,望老師父勿責。」

「你今後再來這裡,勿帶任何物品,否則,老衲就要閉門不納了。」

「弟子謹記。」

辯才喚來小童,令他將酒收起,並讓他打開一壇用水溫之,然後兩人就在舍中對飲吟詩。

僧人自古以來有不茹葷酒的戒條,然到了隋唐,僧人中有許多吟詩作賦,少不了用酒來助興,於是也悄悄飲起了酒。辯才初識蕭翼之時,還飲藥酒用來障目,此次蕭翼來回訪,他視蕭翼為知己,大起親近之感,遂不避嫌疑,開懷暢飲。兩人吟詩操琴,意甚融洽。午時小憩之後,兩人又對坐下棋,這次他們不下快棋,到了中盤,往往思考許久方才落子,一直到了點燈時分,他們方才進入收官階段。這次結局與上次不同,蕭翼反而贏了三子。

辯才在越州向來無敵手,因常有寂寞之意。今日棋逢對手落敗,其神色未有什麼懊喪之態,反而欣喜輕鬆,他投子說道:「蕭生下棋的功夫,確實穩妥且犀利,老衲甘拜下風。」辯才現在不再稱呼蕭翼為「檀越」,直接稱呼為「蕭生」。

蕭翼對他的稱呼也有改變,其去掉「老」字,直接呼之為「師父」。他聽辯才誇獎自己,遂拱手謙道:「師父畢竟高齡,弟子恃體力與師父熬時辰,說來還是弟子年輕佔了便宜。若論快棋,那才能真正品評一個人的棋藝,弟子自愧不如。」他說話自然謙和,讓辯才找回了一些安慰。

蕭翼此宿未在舍中居住,他說要賣蠶種,須在旅舍中等候來人。辯才滿心挽留,見蕭翼確實有事,只好不舍地放歸。此後的十餘日里,蕭翼閑暇時候即來辯才舍中逗留。辯才作為智永的弟子,舍內擺滿了各種故帖拓本及筆墨。蕭翼不能視而不見,有時也淡淡地問上幾句。辯才見蕭翼對書藝之事不太上心,以為他不精於此道,不想強人所難,也就不深入此話題。哪知道蕭翼處心積慮,想使兩人關係親近一層之後,再談此話題,實乃「欲擒故縱」之計。

蕭翼這日又復來訪,其隨帶故帖一張,將之展開對辯才說道:「弟子見師父舍中書墨甚多,想師父書藝定然精湛。弟子有家傳墨跡一幅,欲請師父品評一番。」

辯才定睛一看,見此帖為梁元帝自書職貢圖,遂湊近又仔細鑒賞了一番。一時間,兩人屏息靜氣,舍內非常寂靜。良久,辯才方抬起頭來,感嘆道:「不錯,這確是梁元帝的親筆。蕭生,你若非家傳,此物焉能入你手?且此帖遭逢亂世,你能將帖保存完好,確實費了不少心機。」

「是呀,弟子遵從祖訓,將此物視為至寶,不敢毀傷。弟子現在無家室之累,又身無長物,只好日日將此帖藏於身上,以示珍重之意。」蕭翼這樣說話,也想解釋自己為何在賣蠶種之時,還將故帖帶在身上的原因,以免引起辯才的懷疑。

辯才點點頭說道:「不錯,此帖遭逢亂世,能保存如此完好,實屬不易。」他又凝神端詳頃刻,評價道,「乃祖之書,凝重含蓄,似欹側還端莊,似飄逸還渾凝,似精神還衝淡,寬博疏放,靜穆平和,雍容大度,氣宇非凡。只是,其書若與王逸少之書相比,就少了一絲風流豐腴。」

「師父所言甚為精闢,想先祖及王逸少雖然同生活在那杏花春雨、鶯飛草長、淡煙疏柳、漁舟唱晚之環境中,書風皆有清朗俊逸之特點。然王逸少飽經憂患乃至放浪形骸,與先祖皇帝之身大為不同,於是其書若風行雨散,潤色開花,筆法體式之中,最為風流,雖竭力奔放而不失清遠之韻。學生習書之時,最重王逸少之帖,妄想能學其風韻。」

辯才搖搖頭,感慨道:「各人際遇不同,須博採眾長,形成自己獨特之書風。若是亦步亦趨,終究難成上品。蕭生,老衲這是轉述先師之語,望你謹記。王逸少成為一代書藝大家,那是他集前人經驗,加上他潛心體悟,方才得來的。」

「弟子謹記。敢問師父先師是……」

「蕭生既然習書,定然知道智永之名,他就是老衲的先師。」

蕭翼驚訝道:「啊,想不到師父是智永大師之傳人。弟子為落拓之人,竟然能在此寺中得遇書藝高人,實在幸甚。弟子本想師父僅是一名愛書藝之人,就想展示先祖之帖,其中也有炫耀之意。如此來看,弟子實在是班門弄斧,不免羞愧萬分。」

辯才微笑道:「我們數日來交往,老衲覺得你談吐不俗,頗有見識,且對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與你相處很有趣味。這十餘日來,你給老衲帶來了許多快樂,老衲心懷感激。」

蕭翼伸手取過一管筆,懸腕在木案的紙上寫了一「永」字,感慨說道:「王逸少首創運筆之『永字八法』,到了智永大師那裡,又發其旨趣,闡發王逸少書藝之精微之處。弟子日常固然揣摩多時,然總不得法,今日正好向師父請教。」

智永僧本名為王法極,是王羲之的七世孫,經歷了梁、陳、隋三朝代,活了將近一百歲。其家學淵源,精研書學,後為躲避動亂而入永欣寺為僧。智永一生苦練書法,他在永欣寺中臨書,其所廢筆頭,日積月累,竟然積了五大竹篾,由此可見智永不懈練筆的功夫。智永一方面練筆不輟,成為一代書藝大家;另一方面,他繼承了王羲之、王獻之的書風,通過自己的實踐探究書藝的內在美,推動了書藝的提高和發展。智永又授徒講學,教了不少徒弟,像虞世南、辯才、智果、釋述、釋特等均為其弟子。蕭翼現在請教「永」字,實為智永一生書藝的精華所在,蕭翼以此來投辯才所好。

果然,辯才仔細觀看了蕭翼所寫的「永」字,凝神片刻,就開始以手指字,滔滔不絕地講解下去。他先以王羲之的「永」字運筆之法,對照蕭翼所書,逐點談了蕭翼的運筆之優劣;進而引用智永對書藝的闡述,談了對書藝的鑒賞法則。

這一老一少在舍中潛心書藝,辯才傾心相授,蕭翼虛心求教,兩人渾不知時辰在快速地飛逝。兩人一直談論到掌燈時分,方才發現暮色已至,辯才方才住嘴,喚小童備飯。

簡單的晚餐之後,蕭翼起身告辭,辯才道:「外面夜色已濃,蕭生不如今晚留住舍中,我們秉燭夜談,豈不美妙?」

蕭翼拱手道:「弟子得識師父,實為三生有幸。弟子想這幾日將手頭上的俗務都理一理,然後煩師父接引,也入此寺為僧,從此與師父朝夕相伴。」

辯才搖頭不許,說道:「老衲行將就木,已是苟延殘喘之人,豈能引你相伴?老衲所以為僧,一者為避亂世,二者得遇先師,你卻不然。當今天下太平,老衲又親眼見當今皇上風采,又聽說朝廷不掩賢才,你年齡尚輕,又博聞有才,還要圖一出身方為正途。大丈夫立於世上,或沙場建功立業,或朝堂之間惠及黎民。出家為僧為消極之舉,對你極不合適。」

辯才言辭懇切,說得蕭翼心懷激蕩。那一時刻,蕭翼覺得自己來此欺騙老僧,實在不忍,心裡頓生內疚之意。然皇命不可違,這場戲還要認真演下去。他躬身謝道:「師父的這一席話,弟子定謹記在心。其實弟子欲返旅舍,是想將弟子所藏逸少之遺墨攜來,供師父鑒賞一番。」

「好呀,原來你藏有逸少之遺墨。是真跡嗎?共有幾幅?」

「弟子多往鄉間,偶見有人出示兩幅故帖,弟子不辨真偽,看到價錢還合適,遂出資購下。想師父一生定然見過逸少遺墨無數,正好請師父一辨真偽。」

辯才神色躍然,然並不十分喜狂。辯才以智永為師,見過王羲之許多遺墨,所以並不十分新奇。只是其愛書成癖,聽說有故帖,也想廣睹真顏才好。他現在聽說蕭翼藏有王羲之遺墨,也就不再堅持留宿,遂將蕭翼送出室外,說道:「如此,老衲明日等候你攜遺墨光臨。」

蕭翼拱手作別。

明日,蕭翼一大早就來叩辯才舍門。小童將門打開,蕭翼入內見過辯才,然後從懷中取出一絹包,將之放在案几上慢慢打開,只見其中並排擺著二捲軸。他小心將捲軸一一展開,說道:「師父請看,這就是逸少遺墨,請師父一辨真偽。」

辯才抵近觀看,就見一帖為《姨母帖》,另一帖為《喪亂帖》,二帖皆為王羲之所書行草。《姨母帖》為王羲之早期所書,字跡橫平豎直,橫畫長而勢足,筆畫之間很少勾連,氣勢雍容恢弘,受分書和章草的影響較大;《喪亂帖》則是其後期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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