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回 尉遲恭喜見故人 何吉羅路遇美景

戴胄逝去,李世民升任孫伏伽為大理卿。李世民傷心之餘,一日將孫伏伽召來,不厭其煩地詳述戴胄的生平事迹,囑其像戴胄那樣勤政為官,秉公斷案,並特別囑咐道:「戴胄遵從朕之『寬法慎刑』旨意,一些人認為與法制精神相違,其實不然,以德化之手段使天下之人自覺遵之,猶勝其犯法之後之嚴刑。德化在前,刑法在後,這是其根本區別。」

孫伏伽自然連連答應。

轉眼間冬去春來,萬物復甦,大地漸漸綠意濃染。這一日,李世民邀房玄齡、李靖、褚亮一同到春苑泛舟。春苑內,早開的花兒綴滿庭間,冒出綠芽兒的柳枝斜斜地拂向水面,春風一起,將池水吹成漣漪,更將柳枝兒吹得飄忽亂擺,人面感覺此風的溫柔,心中更喜。

君臣四人同坐一舟,舟尾上,一名體壯之太監在那裡輕輕搖櫓,舟兒無聲地在水面上緩緩滑行。李世民觸景生情,嘆道:「如此良辰美景,只可惜如晦和戴胄不能再來觀賞。」

房玄齡寬慰道:「戴胄逝去之後,陛下心傷不已,更勾起懷念如晦的心情。陛下,長久地沉溺於悲傷之事,最容易傷龍體。死者已矣,生者常懷追憶之心是人之常情,像陛下如此傷懷且不能釋去,其實太過。」

褚亮也說道:「房僕射所說極是有理,陛下要改換心情。」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朕心傷他們,非指他們兩人,是由於想了許多。朕即位以來,杜淹、封德彝、馬三寶、屈突通、溫大雅、長孫順德、淮安王、李綱、杜如晦、張公謹、戴胄、蘇世長等人相繼亡去,除了李綱以外,其死因不同,然有一點相同,即皆非壽終正寢。他們這樣,還是因為替國家操心太多,以致忘了顧及自己的身體。朕夜不能寐,心想為圖國家大治,就犧牲了這些臣子,若今後還是緊繃著弦兒,不知哪位大臣又會架不住。唉,朕想自己年輕體壯,就忘記了群臣的身體各異,然大家都是一樣使勁兒,這樣不是害了他們嗎?」

房玄齡道:「陛下這樣想,有些責己太過。如晦他們逝去,固然與其各自身體有關,亦因天數使然,靠人力是挽救不來的。換句話說,若大臣們損傷些身體,終於使天下大治,這筆賬還是划算的。」

李世民不同意房玄齡的話,認為自己作為皇帝,連自己身邊的大臣都照顧不好,何談造福天下百姓呢?李世民囑咐褚亮,讓吏部牽頭,從今年開始,每年組織京中百官到太醫署診脈一番。並知聞諸州,讓他們仿照此例,注意轄下官吏的身體。他對三人表露了這樣的意思:如杜如晦、戴胄這樣的人才,歷經磨難,精於政事,然英年早逝,對國家是莫大的損失,更使自己用時有捉襟見肘之感。

褚亮寬慰道:「臣觀前朝故事,若有英主出現,則從善如流,人才輩出。陛下自太原首義開始,善待屬下,傾心接納,使天下歸心,人才彙集。所謂人才,要靠英主識之用之才行。像陛下從布衣叢中發現馬周,且重用之,即是此例。由此來看,人才之途無窮無盡,其實不用憂心。」

房玄齡補充道:「陛下於貞觀之初罷每年定時選官之法,而四時聽選,隨闋注擬,天下才俊能夠及時被選拔上來。老臣固然經驗豐富,然受眼光所限,銳氣不夠,有了這些年輕才俊上來,就可保證順利更替。」

李世民點頭道:「不錯,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官員要被淘汰下來,像敬德就是此例,他總想著以前的功勞,不思進取,就落了下乘。不過,事兒也不像玄齡說得那麼簡單,朕每遇大事不敢輕托新人。像前次和頡利的戰事,若輕率派一人前往,萬一他是趙括或者馬謖怎麼辦?每遇到這樣重要的戰事,還是讓藥師兄和李世為帥,朕最放心。」

李靖一直默默無語,並不插話,聞聽此言,他拱手謙道:「陛下如此抬舉臣下,臣不敢當。」

李世民站起身來,哈哈一笑道:「藥師兄不必太謙,放眼古來將帥,能比藥師兄者不出五人。朕江山穩固,這邊防及四夷之事,唯靠你來運籌。」

忽聽空中「嘎」的一聲,一雙五彩斑斕的大鳥俯衝而下,到了水面上,其雙足一撐,身子就漂浮在水面上,緊隨小舟,依著波浪鼓舞前進。李世民經群臣相勸,心情漸漸好了起來,看到此異鳥追隨,心情大悅,脫口贊道:「好鳥。」低頭對褚亮說:「褚卿,座中之人以你吟詩見長,可以此鳥為題,試吟一首如何?」

「臣奉詔。」褚亮立起身來,扭頭向後面觀察良久,然後低頭慢慢吟道:

飛來雙彩鶴,奮翼遠凌煙。

俱棲集紫蓋,一舉背青田。

揚影過伊洛,流聲入管弦。

鳴群倒景外,刷羽閬風前。

映海疑浮雪,拂澗瀉飛泉。

燕雀寧知去,蜉蝣不識還。

何言別儔侶,從此間山川。

顧步已相失,衰回各自憐。

危心猶警露,哀聲詎聞天。

無因振六羽,輕舉復隨仙。

褚亮吟罷,其他人輕聲贊好,因怕驚動異鳥不敢鼓掌。李世民此時意猶未盡,囑岸上太監速去傳閻立本來此寫真作畫。

閻立本此時官至主爵郎中,所職掌非是圖畫之事。只是因為其聲名遠播,李世民素服其能,每遇有圖畫之事,李世民首先會想起他。閻立本此時正在衙中理事,就見傳事太監接連前來傳呼,他聞訊不敢怠慢,急忙抓起畫板及丹青諸物,小跑至春苑。

那雙異鳥倒有好耐性,依舊隨著小舟在那裡隨波蕩漾。閻立本奔到池畔,此時已渾身大汗,他顧不了這些,即伏在池側支起畫板,凝神一筆一畫勾勒,然後手揮丹粉,濃彩染出。很快,畫面上顯出了李世民君臣蕩舟水上的輕逸之趣,以及那雙五彩斑斕異鳥的美麗之姿,儼然一幅美麗的春日景象。當閻立本畫成之時,其滿身汗水尚未消去。

李世民令人攏舟登岸,這時,那雙異鳥見水面上失去了波浪,頓感無趣,遂一振翅膀,直飛衝天。李世民走到閻立本身邊,仔細欣賞那幅新成之畫,只見畫面上的雙鳥栩栩如生,色彩斑斕,遂贊道:「多虧了立本的如神畫筆,將此鳥神態留駐。如今鳥兒一飛衝天,然我卻能長久地體察其神韻。」

房玄齡等人見李世民神態輕鬆,心想,這雙鳥兒來得很及時,緩解了他那鬱悶之情。

李世民招呼褚亮道:「褚卿,你剛才所吟之詩與立本之畫相得益彰。你來,將那首詩題於此畫的右下角,可謂相映成趣。」

褚亮依令題詩,眾人又觀賞一回,然後盡歡而散。

卻說尉遲敬德還京後,仍被拜為右武侯大將軍,他在京中居住數月,漸漸忘了李世民教訓他的言語,又開始跋扈起來。此時,陳君賓剛被授為太府卿,尉遲敬德想起他當時不幫助自己的事兒,心中不免有氣,就想處處找其茬兒。

尉遲敬德先找房玄齡和褚亮,言說陳君賓之短,讓他們在年度考功之時,想辦法將陳君賓的考功評為下下。房玄齡和褚亮是何等人兒,他們明白尉遲敬德的心事,不肯附和他,併當面拒絕。房玄齡耐心說服他:「敬德,你隨皇上建立大功,可那陳君賓也不差啊。你想,皇上剛剛即位,天下正是困頓之時,那陳君賓為一方刺史,不等不靠憑藉己力,將鄧州農事整治得花團錦簇,成為天下刺史之楷模,天下農桑之事因此興旺,這是何等功勞?皇上授任陳君賓為太府卿,那是他積功而來,理所應當。」

尉遲敬德碰了個冷釘子,只好悻悻而退。回到家中,他心有不甘,又找來段志玄、史大柰等人,商量要收拾一下陳君賓。段志玄、史大柰聽說了詳細,怕事兒做下來惹來李世民責怪,不肯跟著他胡鬧。尉遲敬德大怒,將兩人趕了出去,吼道:「就這麼點兒小事,你們還推三阻四,枉稱我們是多年的好友。哼,若是咬金在京,他定會講義氣助我的。」

尉遲敬德萬般無奈,又心有不甘,只好尋來幾名親隨,讓他們瞅准機會,在陳君賓回府的路上,蒙頭將其捶打了一頓。兩日後,陳君賓鼻青臉腫上朝來,被李世民發現,追問其原因,陳君賓支支吾吾說是自己摔成這樣。李世民不相信,讓孫伏伽派人去查清此事。

孫伏伽以前就聽說尉遲敬德與陳君賓不對勁,他心想此事十之八九是尉遲敬德所做,奈何此事苦無證據,又無人為證,事情就被慢慢地擱了下來。

過了數日,為了慶祝一年中襲破東突厥,兼秋收大熟,李世民令在丹霄殿設宴,詔京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員來此同飲。是日晚上,尉遲敬德因為座位擺設不合,又當堂大打出手。

尉遲敬德來得較晚,來後太監將其領到座位前,他瞪目一看,見座中僅空了他一個座位,其他人已經就座,首席上坐著任城王李道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曾從李世民南征北戰,先後經歷過攻打宋金剛、竇建德、王世充諸役,多立軍功,被李淵授為靈州總管、任城王。李世民即位後,被拜為靈州都督,頡利就是被他押送至京的。他既是皇族,又被封王,且有軍功,坐在此案的首席,亦不為過。

孰料尉遲敬德看到李道宗坐在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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