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定下進攻東突厥的方略,杜如晦和李靖即進入角色。午時過後,兩人約好共同商議此次戰事細節。李靖來到尚書省左偏堂,就見杜如晦已經伏在案上觀看漠北山川圖。
李靖過去一看,只見此圖之紙已經發黃,上面標滿東突厥山川形勢及各部落駐地。其字跡顏色深淺不一,顯非數日而就。李靖納悶道:「杜僕射,兵部亦繪有漠北山川圖,然沒有這張詳細,請問從何而來?」
杜如晦抬頭道:「我以前從皇上征戰,負責搜集整理山川圖。自武德七年開始,我感覺與東突厥一戰勢不能免,因制下此圖。其間部落駐地變動頗大,就在圖上添添減減,成了這副模樣。」
李靖點點頭,並未出言稱讚。心想房、杜兩人成為李世民的股肱之臣並非偶然,兩人忠心耿耿且事事留心,有些事兒甚至想在李世民之前。他們三人自擰成一團之後,經歷了無數征戰以及玄武門之變,十餘年來,已成為謀略及決策的中心。
杜如晦示意李靖坐下,自己依舊站在圖前,側頭說道:「李尚書,我剛才仔細琢磨了。此次戰役,事關重大,種種環節都要妥善為之。今日晚間以前,皇上授任各總管的密詔皆要發出去,十日內,他們將提督各自將士到達指定位置。你也要在十日內到達前線,節制他們。我這裡將源源不斷為你轉運糧草,並準備後續之兵供你調度。總而言之,此是皇上即位之後的第一場大仗,你要取得完勝,以振國威。」
李靖與杜如晦並排站在圖前,指點道:「皇上此次雖不親征,實際已經為我們排好了陣勢。杜僕射,你看,皇上讓薛萬徹以靈州為基地,讓柴紹以金河為基地,其一左一右既拱守後方,又增援前方,可謂用心良苦。我與張公謹從馬邑出擊,李世與李大亮從雲中出擊,也形成一左一右兩股勁兵,互相呼應殺入突厥內地。我有信心,定然不負皇上期望,爭取早日拿下頡利。」
「李尚書既領悟了皇上的心思,前方之事,我們不用多說。我將後方之事妥善安排,不讓你在前方作難。你馬上要走,還有什麼事兒需要我辦?」
李靖搖搖頭,說道:「有杜僕射在京城調度,我大可放心在前方專心打仗。我臨去前線之前,要到隴右馬場走一趟。聽說張萬歲在那裡養了不少好馬,然他僅將二三流馬放入軍中,要將好馬留下配種,很是吝嗇。此次與頡利對陣,馬之優勢攸關戰局,我要讓張萬歲拿出家底來。」
「好,我要專寫一函給張萬歲,讓他以大局為重,聽你吩咐。」
「那馬賊大字不識一個,能看懂什麼?不妨,只要我親自前去,諒他不會為難於我。」
杜如晦拱手道:「如此,馬匹之事由你與張萬歲交涉,相信他能以大局為重。李尚書,你前去主持這場大仗,我有一字相送。」
「什麼字?」
「快。」
李靖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其中有兩層含義:一層是頡利正在困窘之時,採取快速的戰法,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二層是國內生機剛剛恢複,若被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拖入泥潭,顯非李世民之願。李靖重重地點點頭,說道:「新朝氣象也是我最珍惜的,請杜僕射放心,我努力打好此仗。我此次去找張萬歲求馬,也正有此意。」
杜如晦將李靖送出門外,又拱手道:「祝李尚書馬到成功,擒虜而歸,如晦在京,日日翹盼佳音。」
李靖拱手相謝。
杜如晦折回堂中,派人招戶部尚書及兵部侍郎來此議事。他對李靖到陣前主持軍事一點都不操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即是為前方籌措糧草。要知一場戰事能持續多久,非人力所能左右,為前方提供足夠的糧草,實為勝利的基礎。然貞觀元年之後,迭遭荒年,李世民一再下令開倉賑濟災民,像京師之太倉以及洛、相、幽、徐、齊、並等州的常平倉內,存糧已經不多,以此來支應前方糧草,實有捉襟見肘之感。另轉運糧草至前方亦為一難事,李世民不準濫征民力,戰事所需勞役不能攤派到百姓頭上。
劉政會現在任戶部尚書,侯君集以左右將軍兼任兵部侍郎,兩人一前一後來見杜如晦。
劉政會作為李淵太原起兵的勛臣,平時勤勉辦事,謹守本分,沒有裴寂那樣跋扈。他聽說要為前方籌措糧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說道:「杜僕射,你最知道現在的家底。各個倉庫空空如也,讓我如何籌措呢?」
杜如晦道:「我知道。若倉內糧草充足,我也不會專程請你來商議。這幾年為賑濟災民,糧食出倉不少。不過今年的收成不錯,各州按例收取的租賦都解運來沒有?」
劉政會嘆了一口氣,搖頭道:「杜僕射有所不知,自從皇上下令讓各州縣設置義倉,那些地方官吏如獲至寶,鉚足了勁兒填滿各地義倉,對朝廷徵收的租賦並不上心,反而放在第二位。」原來李世民到鄧州視察以後,看到陳君賓設置義倉的法兒不錯,即詔令在全國推行。
杜如晦明白其中的弊端,說道:「劉公,我們今日就是要好好商量這件事兒。皇上讓各州縣設置義倉,是想讓各州縣開闢自救的路子,不能一味指望朝廷賑濟。然他們先收義倉之糧,再徵收租庸調,其先後秩序不對,可以說是本末倒置。皇上即位後不想濫征民力,則朝廷開支、出征打仗等唯靠租庸調一途。他們這樣做,長此以往,朝廷即會成為空殼。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要說服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說服?談何容易啊。這些傢伙明著不敢硬頂,往往會搞些陽奉陰違之事。若他們軟抗不辦,誤了軍機,不還是我的責任嗎?」
「不妨,我們正要藉此次軍機大事,讓他們在期限以內解送糧草到指定位置。劉公,我即刻找皇上請旨,讓朝廷頒布詔令督促各州完成今年徵收任務。你再以戶部名義,召關中諸州、并州及河北諸州刺史來京議事,讓他們克日解送軍糧。若一時收不上,可用義倉之糧。你先與他們談吧,若仍然有人頂著不辦,你告訴我,我親自去解決。」
劉政會為難地說:「若讓他們來京中議事,關中的也還罷了,像并州和河北諸州,路途太遠,會不會誤事兒?」
「不妨,這場戰事不是很快就結束的,依我估計,至少要用半年時間。像我的倉中之糧,應該能支用兩月有餘,他們能接續起來就成。」
侯君集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看到糧草的事兒已經定了下來,遂問道:「杜僕射,你喚我來,莫非讓我帶領兵士前往各州催糧嗎?」
杜如晦搖頭道:「皇上如今力求實現清明政治,若持刀威逼,那成何體統?朝廷與地方因利益不同,其看法也不同,這就需要說服他們,而不能靠武力。君集,我讓你來,是想和你談談轉運糧草之事。」
「以往戰事,轉運糧草例由戶部組織民力,非是兵部之職掌。李尚書已往前線,兵部的人員就那麼幾個,確實無能為力。」
「皇上多次說過不許濫征民力,剛才我已與劉公說過,此次要全額徵收租庸調,則不能將此次征役攤到百姓頭上。如何轉運糧草,此次要在府兵身上打主意。李尚書此次所將兵士,基本上以邊防戍卒為主,並未從國內徵調府兵。我想,一場戰事到底能打多久,那是沒有常數的,因此要為李尚書準備後續之兵。這後續之兵從何而來,那十二道府兵即為現成的力量。這些府兵戰時為兵,無戰為農,該是讓他們動作的時候了。可拿出四道府兵,將他們動員起來,先作為轉運糧草之用,若前方吃緊,再把他們投入戰鬥,你以為如何?」
侯君集也很乾脆,爽快答道:「杜僕射的這個主意好,讓他們轉運糧草,一來不用民力,二來若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可以就近投入戰鬥。劉公,糧草的事兒由你來辦,轉運的事兒不勞你操心了。」
杜如晦點點頭,說:「就是這話。我剛才向李尚書保證後方充足供應糧草,劉公,君集,如何具體實施,就有勞兩位了。」
李靖回府後略作收拾,即帶領親隨三人向隴西奔去。他揮動馬鞭催馬快行,心裡頭盤算最多的還是這場戰事。
東突厥原來強盛之時,其勢力橫跨漠北、漠南,然自從薛延陀、回紇反叛獨立後,其勢力逐漸南移,地盤日益縮小,目前僅龜縮在漠南一隅。頡利與突利一戰,更使東突厥雪上加霜,丟掉了對東方的契丹等部落的控制權。滿打滿算,頡利如今能夠統轄的民眾不超過五十萬,其中能跨馬打仗的兵士不超過十五萬。李世民此次下定決心討伐頡利,非常清楚頡利的處境,所以並未大範圍地從全國調兵,僅使用北境所屯兵力十五萬人。待唐軍兵臨東突厥境內的時候,定有摧枯拉朽的效果。李靖多年關注東突厥的形勢,非常明白雙方的態勢,他所考慮的是如何實現杜如晦所說的「快」字。
到了第二日午時前,李靖到達飛雲谷,谷內衰草低伏,寂靜無聲,他們很快就到了高墌城下,就見城牆、城樓煥然一新,顯是張萬歲刻意修繕了一回。城門緊緊關閉,守門兵士需驗了行人的過所公文後方才放行。那名兵士看了李靖的過所公文,見上面寫著「兵部尚書李靖」的字樣,頓時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