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回 唐皇慧眼識馬周 李靖忠心領三軍

這年夏季時中原果然多水,因戶部早已符傳各州,讓其注意水勢,水部郎中更是逐個視察了容易發生水患的地方,督促防汛,雖雨水連連,卻並未釀成大災。轉眼間到了秋收季節,田野間見出大熟。

李世民閱罷各地來的奏章,心中的歡喜不言而喻。他想起陳君賓之功,特下旨擢其為太府卿。李世民認為陳君賓有理財的能力,而太府寺掌管邦國財貨之政令,下設兩京諸市署、左藏署、右藏署、常平署,讓陳君賓主持這裡的政務,相信更能發揮其能力。

李世民一團高興,有心想出外狩獵一番,又想起魏徵等人的臉色,不敢輕舉妄動。這日秘書省魏徵、虞世南前來奏事,李世民當場答覆,然後說道:「虞先生,朕今日作詩一首,請你品評一番如何?」

虞世南接過絹紙,只見上面寫了一首艷詩,其詩曰:

蟬鬢慵梳倚帳門,蛾眉不掃慣承恩。

旁人未必知心事,一面殘妝空淚痕。

李世民以宮人的口氣,寫出了其不能得到皇帝恩寵的幽怨。虞世南看後連連點頭,覺得該詩寫得好,然轉念一想,李世民以皇帝之身,卻寫出這等宮中艷詩,畢竟有些不妥,遂諫道:「陛下聖作雖工,然體制非雅。若天下之人知道皇上愛好此類詩,必然效之,此文一行,恐風靡天下。恕不奉詔。」原來當時風行奉旨和詩,皇帝每寫一詩示於臣下,群臣必須寫詩和之。虞世南既出此言,顯然不贊成李世民寫這類艷詩,故不奉詔和詩。

李世民看到天下大熟,心內高興,其大多時間在宮內行走,因想起了寫艷詩的遊戲,若群臣和之,勢必有著許多樂趣。不料一貫沉默寡言的虞世南給了當頭一棒,李世民的心情頓時沉了下去。

魏徵側頭看詩,明白李世民緣何如此,遂拱手道:「陛下,虞先生所言亦為臣之心意,當初梁簡文帝好作艷詩,境內皆效之竟成風俗,謂之宮體詩。這樣的詩雖對仗甚工,詞語又艷,然終不是盛世之風,望陛下戒之。」

李世民已經聽明白了兩人的意思,示意虞世南將絹紙放於案頭,然後說道:「朕知道了,皇帝的一言一行事關天下大體,虞先生。朕今後再不為此類詩句。」

魏徵微笑道:「其實陛下作此詩,是為宣洩胸中的興奮呢。今年天下大熟,舉國高興,然需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陛下要保持清醒頭腦才好。」

李世民怫然不悅,說道:「人言做天子自得尊崇,無所畏懼,朕卻以為要自守謙恭,常懷畏懼。朕每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懼群臣。魏卿,你的意思是說朕有些頭腦發昏了?」

「非也,臣見皇上這些日子眉飛色舞,今日又作此艷詩,因想提個醒。古人云:『糜不有初,鮮克有終。』願陛下守此常謙常懼之道。日慎一日,則宗社永固,無傾覆矣。」

李世民點頭答應,心裡暗暗想當個皇帝真難,還不如做一個平常人那樣自由自在。然自己身上擔負社稷之重,要想做得盡善盡美,唯有克制己欲,方能不蹈隋煬帝的覆轍。

魏徵、虞世南告辭後,李世民起身到左邊的案子旁站定,那上面堆有群臣所上之策略。他隨手拿了幾本,然後斜倚在躺椅上觀看。

第一本為王珪所上,其中說道:「比見吏部擇人,唯取其言詞刀筆,不悉其景行。數年之後,惡跡始彰,雖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王珪的這段話,是說吏部選人時僅論其會試成績,而未從本人的德行等方面細加考查,萬一此人德行有虧,在任上荼毒百姓,則其惡劣影響無可挽回,百姓已受其害。

李世民抬頭看了看窗外,遂令人去傳王珪,讓他過來共進午膳。

王珪急匆匆過來的時候,尚食局已將午膳擺好,李世民坐在上首,令王珪與自己對臉坐下,然後邊吃邊說道:「王卿,朕已看了你的上疏。然書中僅提其弊,未提如何改之,今天你可以提一提。」

王珪道:「陛下,現在每年選數千人,吏部不能知悉每人的德行,僅憑會試成績配其階品而已。臣以為兩漢取人的法兒可以借鑒。」

「兩漢?你可慢慢道來。來呀,為王卿添酒。」

一名美人裊裊婷婷執壺為王珪添酒,王珪側目一看,發現該女美艷脫俗,委實令人艷羨。

王珪定了定心神,然後答道:「謝陛下。兩漢取人,皆於鄉閭之間訪其才德,州郡擇其出眾者貢之,然後朝廷入用,當時號為多士。」

「眼下參加會試的舉子中,不也有鄉貢出身嗎?」

「不錯,確實有鄉貢身份,然其畢竟為少數。依臣意見,中央及州縣官學中,生徒入學資格限制太死,如此就絕了許多人才的入仕之路,須放開限制。」

李世民不贊成王珪這個意見,搖搖頭道:「不可。魏晉之後,官有世胄,譜有世官,到了我朝雖有變化,然不能混淆士、庶之分。」魏晉以來,門第觀念很重,李世民在征戰和理政過程中,為了籠絡人才,逐步打破關隴貴族的範圍,起用魏徵等山東寒族之人,已是很大的進步。但士族及庶族還是有區分的,讓李世民打破士族及庶族的界限去不拘一格選拔人才,他尚沒有這個心思。不過他還是贊成漢時法令,在士族中經過鄉、縣、州逐級選拔,全面考核其才具、德行。

李世民目視王珪道:「不管怎麼說,你主持門下省,仍然關注吏治之弊,朕心甚慰。王卿,你知道朕最看重你的什麼優點嗎?」

王珪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說道:「臣有自知之明。若論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如晦。每以諫諍之心,將陛下與堯、舜相比指君之短,臣不如魏徵。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溫彥博。斷獄理案,舉重若輕,臣不如戴胄。至於激濁揚清,疾惡好善,臣與他們相比,亦有一寸之長。」

李世民大喜道:「不錯,激濁揚清,疾惡好善,確實為朕看重你的優點。王卿,你對其他人的評價,可謂恰到好處。來與朕同飲一盞。」

他們飲的是葡萄酒,只見酒為琥珀色,入口甚甜。兩人飲盡之後,那名美人又輕輕為他們斟上。

李世民滿意地說道:「朕聽了你的這番話委實開心。人非完人,皆有所長。看來朕用你們,確實各得其所。王卿,你這番話其實也是讚揚了我呀。」

「臣實事求是,不敢誇張。人皆有所長,然對其短處也不能不管。揚長避短,方為正途。」

李世民今天與王珪共進午膳,心情很好,不覺多喝了幾盞。他素來不善飲酒,頂多喝幾口比較平和的葡萄酒即可。今日醺醺然之間,他抬眼看那添酒的美人,感嘆道:「王卿,你說得不錯。人有其短須補之,然有一些人本色挺好,惜其無人制約為所欲為,又生出了許多短處。你知道眼前的這位美人是誰嗎?」

「臣不知。」

「她是廬江王李瑗之姬也。李瑗生性懦弱,性格本來很平和。然他到了幽州,性子卻變得很驕橫。一日他見此姬甚美,即殺其夫而奪之。看來人之性子易變,若有好環境則往好處發展,可以制約其短處;若到一驕逸之環境,人性之惡處彰顯無隱,李瑗即是此例。」

李世民從人之性格長短處,引出了李瑗殺夫奪婦的醜事。他卻沒有想到,李瑗已死,自己理該將此美人還歸其家,不該千里迢迢將她召入宮中侍候自己。

王珪不假思索,離席躬身道:「陛下認為廬江王納此婦是錯是對?」

「殺其夫奪其妻,獸行也。這還用問對錯嗎?」

「廬江王所為不對,然將美人藏於宮中似也不妥,臣以為陛下為絕天下之議,放其歸家最好。」

李世民一愣,自己剛才痛說李瑗之非,自己卻不忍舍此婦人,豈不是繼續李瑗之行?他不禁尷尬起來,先是默然片刻,然後啞然失笑,揮手示意王珪坐下,說道:「王卿之激濁揚清,疾惡好善,何其速也,你剛才還說諫諍不如魏徵,朕看你一點都不遜色。好吧,朕從你意,今日就將此女歸還其親族,許其配人。」

那美人一聽,忽然淚如雨下,伏在李世民面前道:「陛下,臣妾願繼續在宮中服侍,不願歸鄉。」

李世民柔聲道:「罷了,你聽了王卿的言語,知道我們君臣皆以天下為重。你留在宮中事小,然有違大義。這樣吧,朕多送你金帛,以為安家之資。來人,扶她梳洗一番,今日即送其出宮。」

美人滿心不願意,在宮女的攙扶下轉入後宮。看得出,其情意發乎真誠。那一時刻,王珪觀之心中不免惻然。

李世民搖搖頭。今天本來心情歡娛,不料想被虞世南、魏徵、王珪三名大臣逐個勸諫一番,情緒不免低落。轉念一想,如今天下剛剛取得一次大熟,離天下大治的時日還距離遠著呢,現在確實不是高興的時機。

看到李世民有點意興索然,王珪起身告退。王珪走後,李世民覺得有些困意,遂在西暖閣小憩了一會兒。李世民睜開眼時,就見秋日的光芒斜斜地射入閣內,可以感受到秋日的絲絲溫暖。他翻身起來,一旁的宮女為之洗面凈口。

尚儀官見李世民眉間有鬱郁之色,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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