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回 馬周途窮入京師 聖上遠慮圖突厥

卻說長安有一名竇姓之人,他在武德年間看見京城東市裡有一處低洼隙地。該地雜生野草,更有髒水充溢,行人經過此地往往捂住鼻子快步走過。這人頗善經營,看到東市裡商賈漸漸興旺,感到這裡有利可圖,遂以低價將窪地買來。他先是運來黃土將低洼處填平,然後在上面起造旅舍。長安作為當時的世界性大都市,裡面各種旅舍鱗次櫛比,客源競爭日烈。這竇姓之人打定主意想招徠兩類人物居住,他先是在臨街處依照波斯式樣起造一處旅舍,起名為「波斯居」,專門讓胡商居住,對其中一些長期住戶,更以低價相誘。漸漸地這裡成了長安的胡商聚集之地。他又在僻靜的背街處,與前面相連起造了一簡陋的旅舍,起名為「素居齋」,以招徠錢少的販夫、遊子居住。這兩處旅舍開張後,因其服務周到且價錢公道,吸引許多旅客來此,漸漸日日爆滿。這使竇姓之人每日獲利一緡,過了數年,竟然因此成為巨富。周圍對其刮目相看,尊稱為「竇公」。

竇公雖然腰纏萬貫,卻依然保持當初未發達時的樸素之色;閑來時候,經常到兩處旅舍轉悠,他一團和氣,見了旅客噓寒問暖,努力營造賓至如歸的氣氛。這日他來到素居齋,見前台夥計正與一人爭執。

那人約三十歲年齡,身穿一短緋白衫,腳穿六縫靴。其衫、靴已顯破舊,可知此人正遭困窘之時。然其一張國字臉上有著嚴肅之相,雙目澹然有神,並不顯得十分落拓。只見那人向夥計質問道:「我今日的店錢付了沒有?」

「付了。」

「我今日能住此店嗎?」

「能住。」

「這不成了嗎?你還苦苦纏住我幹什麼?」

「本店規矩,若客官明日繼續住店,須預付兩日店錢。」

「我知道。你明日再要不行嗎?」

「不行。本店生意太好,你若不預付,明日就無房可住。」

那人頓時惱怒起來,問道:「這麼說,我若不付店錢,你今日就要趕我出門嗎?」

竇公聽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爭執,急忙走過去說道:「這位客官不必動怒,你儘管住下不妨。」

那名夥計見竇公前來,彷彿見了救星,急忙道:「這是本店的主人竇公,規矩都是他定下的。」

竇公眼睛一瞪,斥道:「干你的活去,這裡不用你說話。」又轉對那人道,「因本店價廉客官太多,老夫才定下這些陋規。今日經你提醒,打從今日起,就廢了此規矩。」

那人見竇公面相甚善,心中大起好感,遂拱手道:「鄙人馬周,祖居博州。近日遊歷京城,身上帶錢不多,因惹下這些無謂的口舌。」

竇公拱手道:「不妨,我看客官的面相亦善,你身上就是沒錢,也可繼續住本店,只要不嫌簡陋就好。錢為身外之物,人豈能受錢之累?老夫以前也有困窘之時,今日也算小富。不妨,不妨,你儘管住下。至於店錢,待你將來有了錢還上就是,若沒有也無關係,權當老夫有了你這個忘年交。」

馬周大為感動,又拱手道:「鄙人感激竇公的盛意,只是若不能付店錢,也不會厚著麵皮在這裡住下的。唉……」他最後的這聲長嘆,道出了其心中無盡的苦悶,兼有一分不甘心。

竇公問道:「客官,老夫見你儀錶非凡,又是正當年齡。當今朝廷招賢納士,定有用你之處。」

馬周恨恨說道:「人不識才,奈何?」

原來馬周生在博州荏平,從小就失去了父親,剩下孤兒寡母,窮得家徒四壁。然馬周生性曠達,幼小時候即不為環境所困,嗜好讀書,四歲時能熟背《詩經》、《春秋》,一時被鄉里傳為奇談。他長大後,因家境貧寒無法入官學或者通過鄉貢、會試入仕,然其聲名遠播,方圓皆稱其能。這時,博州官學聞其名將其補為助教。一日。博州刺史達奚恕來此視學,見到馬周輕蔑道:「你有如此大名,緣何不考取功名?且你一日未入官學,僅靠讀了幾卷書就為人師表,是不是有點名不副實?」達奚恕武人出身,秉性簡單,言語又粗,激得馬周大怒,當時扭頭就走。馬周回家後收拾行裝,帶領老母到了汴州。這裡有他一個遠親名為趙仁本,介紹他到浚儀縣謀一差使,不巧浚儀縣令崔賢是達奚恕行伍時的屬下,已經聽說了馬周的故事。當時,趙仁本設宴請崔賢,並讓馬周列席,他在席間求崔賢為馬周謀一差使。崔賢聽說了馬周的名字,乜斜著眼睛說道:「馬周?本官聽說過你的大名。我的老上司那天曾經提起過你的名字,還說你是一位沽名釣譽之人呢。」

馬周聽後怒不可遏,他並不回答,而是掂過酒壺,獨斟獨飲,直飲了一斗八升,讓在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悠然飲盡壺中的最後一滴酒,然後起身向趙仁本道:「趙兄,小弟謝你盛情。我現在欲往京城,老母就拜託兄長照看了。不出兩年,小弟自來迎接老母。」他又轉向崔賢道:「崔縣令,為人須謙虛,不可太驕橫了。我馬周今日這裡先存下一句話:總有一日,你想求見我而不能。」

崔賢在那裡冷笑不已。

此後馬周獨自披星戴月奔往長安,胸中滿懷志氣,欲在長安找尋機會。然他到了長安,舉目無親,日子就一日日地過去了,依舊閑居在素居齋。他來的時候,趙仁本曾資助他一些制錢,經這些日子的花費,囊中已所剩無幾。

竇公閱人甚多,他一見馬周的神情,就知道這是一個懷才不遇的主兒,遂溫言道:「客官不可心頭太急,須知凡事要慢慢來,也許忽然之間就柳暗花明呢。你現在來到長安,首要者是先立住腳,再圖其他。我看客官談吐不俗,異日定能發達。眼下之計,還是要謀一差使最好。」

「謝謝竇公的關心,只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僅僅粗通文墨而已。長安之大,似無立錐之地。」

「老夫想起來了,眼前倒是有一個差使,不知道客官是否願意屈就?」

「什麼差使?」

「中郎將常何府內的管家與老夫相熟,前些日子他讓我留意來京的能人。說中郎將前些日子吩咐下來,讓府內招些通文墨的門客。」

「門客?就是食客了。我眼下一貧如洗,若有一個吃飯的地方也不錯。」馬周哈哈一笑,自嘲道。

「客官有所不知。這中郎將眼下可是當今皇上的紅人啊!其府內擇人甚嚴,若你能僥倖得中,亦為幸事。」

這句話讓馬周心裡一動,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遂拱手道:「如此,就相煩竇公引見了。」

「今日已經天晚,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帶你前去。」

竇公果然是一個熱心腸之人,第二日巳時,他讓人套了一輛車,載著馬周向常何府趕去。管家熱情地將他們迎入偏堂,先招呼竇公坐下,然後問馬周道:「竇公的眼光一向是我很佩服的,只是我府中擇人甚嚴,請來的門客不是吃白飯的。你先說說,你有什麼能耐和才幹?」

馬周昂然道:「鄙人雖為一白丁,倒有幾宗好處:一者,能通詩書,兼知文史;二者,能查時事之細微,還算有些見地;三者,能撰文章,有援筆立就之能。只是苦無際遇,所以困窘至今。」馬周聽了竇公對常何的簡略介紹,隱隱覺得此人武人出身,又是當今皇上的紅人,定是想找通文墨的門客以為智囊。所以其答話時候,竭力表白自己,並不謙虛。

管家仔細打量馬周,半晌不吭聲。過了片刻,他起身道:「來這裡謀事之人,皆自視才高。這樣吧,主人臨走時留下一題,你若能答出,回頭我自向主人稟報。你若答非所問,我們不用多說。」說完,他到左方文案上取來一卷。他揚起文卷得意地對竇公說道:「竇公,此題來歷大非尋常。主人慾挑門客,惜無應試標準。他平素和虞世南大人交好,就找虞大人問詢。知道虞大人嗎?他號稱當朝『三絕』,一曰博學,二曰文辭,三曰書翰。皇上的許多文書皆出自他手,名氣很大呀。那天主人找到他詢問如何選人,虞大人微微一笑,提筆寫了數行字遞給主人,說道:『只要有人能將此題對出,即可照收不誤。』不瞞你說,這道題至今已經嚇退了不少人。」

馬周暗暗點頭,他早聞虞世南的大名。就見文卷上寫有數行大字,其形姿榮秀出,內含剛柔,果然自成一體,遂驚嘆道:「好字。」

管家將文卷攤在馬周面前,說道:「今日不讓你品評字體,你可細看題意。」

馬周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一「乃」一「膉」莫能詳也,欲索其典唯君之才。

馬周觀看了半天,腦海里晃過無數經籍,一時想不起來其出處。管家仔細觀察他的神色,上前收起文卷道:「哈哈,看來你也不行,請另尋高就吧。」

馬周眼光晃過上面的後兩句話,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他展顏一笑,說道:「這有何難。」他一眼看見文案上放有筆硯,遂過去提筆寫道:向者二字,群書未之見也,未審虞大人於何文而得。《周穆王傳》有「膋」「膌」二字,經百儒宗,但言古馬名,不敢分于飛兔、騕褭,於今靡有詳之者也。

竇公和管家觀看馬周寫字,見其字體流暢遒勁,運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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