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鄧州出糧濟蒲虞 柴紹引軍圍朔方

張、皇甫二刺史第二日離開州衙,分頭到鄧州所轄縣境內走動。就見沿途青山綠水之間,到處都立有水車,百姓們輪班立於其上踏動,口裡吆喝著宛中小調,細辨其音曰:

腳踏風輪轉吆,嗨嗨

風拂田埂香嗨,吆吆!水來,水來,嗨嗨!水就來了吆!……

兩位刺史觀察沿途,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就是這裡的人精神面貌很好。他們不禁感嘆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糧壯人膽啊。

待他們見到各自的子民,則別有一番滋味。災民在異地見到自己的官府老爺,皆囁囁嚅嚅不敢吭聲,讓兩位刺史最臉紅的是,其中一些人竟然表示要定居在鄧州。兩位刺史聽了這樣的話,心裡不免有氣。然細想想,若讓他們返歸鄉里,那裡無食無火,與這裡實有天淵之別,他們也不好意思出聲斥責。

三日後,兩位刺史返回鄧州府衙。陳君賓這次身著官服在堂上接待他們,笑問道:「兩位大人幾日來定是勞乏得很了,不知道還有沒有興趣聽聽我的想法?」

兩人這些日子一直在想陳君賓的答案,早已經迫不及待,他們連聲道:「願聞其詳!願聞其詳!」

陳君賓示意陳別駕說話。

陳別駕道:「陳大人這些日子日日對我們下屬說,蒲、虞兩州遭災,災民流到鄧州,則鄧州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換句話說,眼看著災民忍飢挨餓,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所以災民到來後,本州先給他們騰出住所,再給以吃食,此為本州賑災的第一步。」

張、皇甫兩人拱手向陳君賓致謝道:「陳大人仁義為懷,我們代災民感謝鄧州的大恩大德。」

陳君賓揮揮手,示意陳別駕接著說:「至於第二步,即是專為蒲、虞兩州設計的。陳大人的意思,是想讓兩州的災民近日各自返回家園。兩位大人到下面巡查的日子裡,本州各縣已經報來災民的數字,並造有名冊。計有蒲州人口六千七百八十一名,虞州五千三百六十名。另聽說鄧州周圍州縣裡,也散落有兩州人口,就請兩位大人詳查了。

「這些災民返鄉,必然面臨無口糧及種子之虞。陳大人已經想好了,這些口糧及種子由本州提供,可按每州一萬人口計算供給。另為解眼前燃眉之急,本州分別贈送給你們兩州五千石糧食,克日即可解送至境。至於如何戰勝天旱,如何使本州官民行興農大事,兩位大人胸懷韜略,其實不用下官多說。

「最後一步,若貴州秋後果然大熟,請逐年將本州所供之糧返回,此次贈送之糧食不在此列。陳大人說了,若秋後天不與便,收成不好,這些糧食就統統不用還了。」

兩位刺史張大著嘴巴,覺得就像是憑空里掉下一張大餡餅來,不禁喜極而狂。他們連聲說:「要還,要還。只要渡過了眼前的難關,秋後定加倍償還。」

陳君賓拱手道:「兩位大人,本州所供給糧食,只能解眼前之困。如何振興本州農桑之事,皆賴兩位大人之力,君賓在這裡心有餘而力不足。唯祈禱貴州群策群力,加上老天爺開恩,以徹底擺脫困厄之局面。」

皇甫刺史道:「本官以前僅聞陳大人之大名,今日方知道陳大人的胸懷。我和張刺史此行非虛,既學知了鄧州的興農舉措,又憑空得了厚賜。陳大人,本州百姓定會記下你的恩德,當立功德碑以記之。」

陳君賓道:「皇甫大人錯了。我陳君賓做的是大唐之官,對天下百姓應有責任之心。此次蒲、虞兩州受災最重,兩位大人又親自來訪,沒有二話,鄧州必然要提攜鄰州。不過鄧州畢竟能力有限,若再來兩家,那也是支應不起的。說起來,我們還是有緣分的。你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在來了。若讓百姓感激恩德,其實最應該感激的是你們兩位。你們能夠循著流民的腳步尋其行止,這番愛民之心不是每一個官員能做到的。你們是好官呀。」

張刺史說道:「我此次來到鄧州收穫不淺,回去後定以陳大人為榜樣,親自帶領家人躬耕壟畝。我既然這樣做,州縣官吏人人也不能閑住。陳大人,本官回去後另要上表一章,將你的這番功勞報與朝廷。」

皇甫刺史連連點頭:「對,對。虞州也要上表,定將陳大人的功勞說足。」

陳君賓淡淡說道:「嗯,本州此次向蒲、虞兩州供糧,我也要呈表報與朝廷。畢竟這麼多的糧食出去了,須使朝廷知道去向。兩位大人,你們上表中可以略提一提,以資驗證。至於種種溢美之詞,可以免了。要知鄧州此行非為樹私恩,畢竟是皇上的恩蔭所至。這一點,請兩位大人切記。」

兩人連連點頭,他們知道當今皇上雖開明,然為臣子者若跋扈傲揚,那也是遭忌的,他們保證說上表時自會注意分寸。

此後數日,鄧州衙役們組織蒲、虞兩州災民回歸家園。災民們聽說回家後有糧吃,有田耕,畢竟熱土難離,遂雀躍歡呼,欣喜而行。

針對各地發生的糧荒,李世民決定再從國庫中撥出糧食賑濟災民。這時,司農卿面露難色,稟道:「陛下,去歲以來,倉廩只出不入,已近極限。朝廷有制,倉廩儲糧需保有常數,以備急需。若傾庫放出,萬一朝廷有事無糧供給,則是臣之罪。」

此時,已遷為黃門侍郎的王珪在側,他插話道:「是啊,現在北有頡利、梁師都在那裡虎視眈眈,西有吐谷渾及西突厥覬覦中原,司農卿說得對,國家應該保有存糧以備萬一。」

李世民沉吟片刻,然後說道:「王卿,你以為隋文帝若何?」

王珪答道:「隋文帝勤勞思政,亦是勵精圖治之主。」

「不錯,隋文帝的確是位賢主。然你僅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欺負孤兒寡母以得天下,深恐群臣內懷不服,因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要自己決斷,他自己勞神苦形,結果未必能盡合於理。朝臣既知其意,更加不敢直言,宰相以下,唯知道承順而已。朕以前說過,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若無臣下匡諫其失,則乖謬即多。其後隋煬帝獨斷專行以至亡國,應該說也有文帝的責任。我們今日不多說這個話題,還要說儲糧一事。」

「文帝時候天下富饒,其儲糧最多。」

「朕前日讀了一段書,不知道你留意沒有?隋開皇十四年大旱,當時各地百姓極度缺糧。是時國家倉庫里糧食盈溢,文帝竟然不許賑濟,而讓百姓自己想辦法。文帝不憐百姓而惜倉庫,到了他執政末年,其倉庫存糧可供應天下人食用六十年。結果呢,隋煬帝恃此富饒,所以奢華無道,終於滅亡。由此來看,隋文帝非賢主也。」

隋文帝在當時人的心目中,為一代賢主。王珪和司農卿今日第一次從李世民的口中聽到如此言論,可謂獨到。

李世民接著道:「朕說了這麼多話,是想說明一個道理。凡理國者,務必積德於人,不在盈其倉庫。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但使倉庫可備凶年,此外何煩儲蓄!眼下正是凶年,此時不用存糧,何時再用?至於頡利等人,不足為慮。傳朕旨意,可撥倉庫存糧一半以賑濟災民。」

司農卿受命而去。

李世民又仰頭思索了一陣,對王珪道:「百姓受災,須使百官知之,以節衣縮食賑濟百姓。要使百官有所動作,朕須示範之。如何示範,就需要壓縮宮中開支。去歲雖出宮女五千,然太上皇宮及掖庭宮宮人還嫌太多,可擇而出之,令其回鄉任求伉儷。王卿,你可向杜正倫和岑文本傳達朕之旨意,讓他們兩人主持此事。」

此後數日,岑文本和杜正倫立於掖庭宮西門,手持宮女名冊,擇多餘者出之,並隨發路費令其歸家。宮女們長期幽閉深宮,聞聽要放自己出去並且可以自主嫁人,其歡喜之色躍於臉上,一個個接過錢物雇驢回家,前後共出宮三千餘人。

百官見皇帝尚且如此,一個個不敢怠慢,紛紛向戶部捐出錢物賑濟災民。捐錢物最多者當推裴寂,他宦中所積甚多,許是想在李世民面前表現一番。果然,李世民聞訊後,意甚嘉許。

不料裴寂還是犯下事情來。原來去冬以來,京城裡來了一個名叫法雅的和尚。他一直在五台山設壇講經,有相當的名氣。此次來京後居於通化坊凈影寺內,日日開壇講經,將一部《金剛經》講得天花亂墜,惹得京城內的善男信女簇擁於此。法雅此次入京講經很快出了名,京城中的達官貴人自然競相邀請其人宅講經。裴寂現在雖名為司空,然終日無事情可做,他將法雅邀入宅中,竟然盤桓五天之久。

法雅若一心講經,本來什麼事情都沒有。偏偏他口無遮攔,講話漫無邊際,竟然與時事相連。他一日當眾講道:「時下災異連年,為佛嗔其弊。欲使天下平安,須多立寺院講經以修其罪愆。」

這話傳入了李世民的耳中,讓他登時大怒。他立刻召來戴胄,命將法雅投入獄中,大罵道:「這個該死的妖和尚,竟然敢在朕眼皮底下妖言惑眾,其罪當誅。戴卿,你好好查一查,這個妖僧的背後還有什麼人?他從五台山來此,憑空里怎麼能說出這樣無端的話?」

戴胄下去一查,立即查出法雅在裴寂家中呆的時間最長。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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