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回 開科舉學子競才 抗天災刺史立功

眼見會試日期一日日臨近,房玄齡和杜如晦開始忙碌起來,褚亮現為吏部尚書,自然也不能清閑。

唐代學校以官學為主,私學為輔。官學中又分為兩類,即中央官學和地方州、縣官學。中央各類官學皆隸屬於國子監,計有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等,其生徒名額及入學身份資格皆有嚴格的規定。如國子學,生徒名額為三百人,入學者為文武官三品以上子孫,或從二品以上曾孫,以及勛官二品,縣公、京官四品帶三品勛封之子。其餘州、縣官學生徒名額也有限制。每年的會試,各類官學中參加考試的生徒居於多數。其他舉選因不從學校中選拔,而是先在州縣舉行預考以選人,稱為鄉貢。這兩類人就構成了參加每年會試的舉人。

舉子們聚集京師,皆身著白色的麻衣,成為京城裡一道獨特的風景,時人曾譽之為「麻衣似雪」。他們要分別參加進士、明經、明法、明字、明算、明史等科目的考試。這其中,因明法、明字、明算、明史等科做不了高官,歷來不為士子所重。唯有進士、明經二科為人才選拔的主要途徑,為士子所趨,來參加此二科目會試者佔總數的十之八九。考試的科目大體分為四類,即帖經、經義、策論、詩賦。

房玄齡、杜如晦和褚亮既然主持此次會試,李世民又表示親自參加聞喜宴,對此次會試極為重視,三人自然不敢怠慢。參加會試的生徒,因其入學有嚴格的身份限制,其背後大多有顯赫的家世。至於經鄉貢入圍的人,因有上州為三人、中州為兩人、下州為一人的限制,鄉貢考生也與州府長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武德年間以來,這些考生到京城之後,須打通考場內外的各種關節。他們除了向所司投遞牒文、狀書進行登記等例行公事之外,還有行卷、溫卷等名堂。所謂行卷,即是考生將自己的史才、詩筆、議論之高下寫成文卷達於主司,其中最關鍵的是將自己的背景告訴主考官。過了數日後,他們將該文複製一份再送一回,名為溫卷。在這個過程中,有重權的家庭要向主考官打招呼,大多數人要想法拜見主考官,並奉上金帛。房玄齡三人先是下令廢止行卷、溫卷等舊例,又由褚亮提議此次考試採用「糊名」制度。

以往舉行帖經、經義、策論、詩賦等考試時,考生將名字填在卷子上,考官閱卷時,可以看到該卷的主人。若考生與主考官串通,極易在試卷上做手腳。褚亮建議,考生將名字寫上卷子之後,由貢院派專人在其名字之上糊紙加封,並蓋上貢院的印鑒。考生交卷後,將所有卷子次序打亂再編上號碼,閱卷及排定成績時皆以號碼為標誌。放榜之前一個時辰,再由主考官及御史台、大理寺派員當場監督開卷,然後放榜。

李世民很贊成這樣做,這日他來到弘文館,讚揚褚亮道:「褚卿多讀書而不僵化,此次發明『糊名』之制可謂大功一件。看似小事,其實可以彰顯我朝誠信、公正之精神。」

陸德明、孔穎達、顏師古等人都很興奮,以前他們見到科舉腐敗,雖怒其弊然也無招,此次能夠憑能取士,也是他們多日的理想。陸德明說道:「新朝氣象須在科舉中體現,選士如何蓋發於此。老臣這些日子也接觸了幾名來會試的舉子,聽他們的言談,對此次會試充滿了信心。以前會試之後,每每有落第舉子當街痛哭,痛罵考試不公。這幾名舉子說,即使此次不中,心情也會釋然,畢竟考試對每人都是公正的。」

李世民向房玄齡、杜如晦、褚亮點點頭,意甚嘉許,說道:「採用『糊名』方式,只是考試的第一道環節。現在諸賢畢集,朕今天來,是應玄齡、如晦之請,要與你們商量下一步的事兒。往年考生抱怨最多者,是答案不標準。陸卿,你以為呢?」

陸德明稍作思索,答道:「陛下,以往答案非一,主要有兩種原因:一者是人為的。若主考官受人請託,定會牽強古意以為答案;二者,秦始皇焚書坑儒,前人經典殘缺不全、亡佚散盡。雖經漢代諸人修補,然百孔千瘡。其後戰亂不斷,經籍文字訛謬越積越多。以《五經》為例,現在天下流傳的版本何止數十?陛下正行清明政治,此次會試又由房、杜僕射主之,則人為原因可以免之。唯經籍文字訛謬,若匡救之,非數日之功啊。」

孔穎達、顏師古顯然深受其弊,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李世民也嘆了一口氣,說道:「所謂百業待興,是說積弊太深啊。若歷朝皆為太平盛世,則經籍典章順利傳承,不用再從頭收拾了。嗯,這件事兒不可小視,須細細考究。南北朝之後,因南北對峙,各有師承,因襲舊說,在流傳過程中不免以訛傳訛。到了隋世,劉焯、劉炫開創統一經學的先河,惜隋世國祚短促,未能完成。此後隋末戰亂,先代之舊章,往世之遺訓,掃地盡矣。現在天下漸平,該是統一經學的時候了。顏先生,你少傳家業,博覽群書,精研訓詁,這考定《五經》一事自然由你擔當了。」

所謂《五經》,即是《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五部古代經籍。正如李世民所言,《五經》因流傳日久,文字多訛謬。加上南北分裂、版本不同且各自倚為正宗。如今天下一統,《五經》必然成為生徒學習的課本及考生們的考試所本,因未有統一的版本,使生徒和考生們莫衷一是。所以,現在考訂《五經》,改變學生求經無所適從的苦惱,是迫在眉睫的大事。顏師古從家學中繼承了研究經學的基本功,早就感受了《五經》版本不一的切膚之痛,聞聽李世民欽定自己主持考訂《五經》,心想這是流芳後世的美事,不由得大喜,從椅子上立起躬身道:「陛下如此重視臣下,師古唯有感激涕零。」

李世民道:「秘書省、弘文館內的所有圖書任你覽取,朕另要下詔,令百姓士子爭相獻書,以備考訂之需。顏先生,你既然領下這件事兒,中書省的事兒就不要多管了。溫卿,顏先生的官職還掛在中書省,具體細務可交給別人辦理。」

「臣遵旨。」溫彥博、顏師古齊聲答應。顏師古現任中書侍郎,為正三品,是中書省內中書令之下的最大官員,承擔著大量的日常事務,繁忙自不必說。

陸德明說道:「陛下考訂《五經》,徇是聳動學林的一件美事。老臣浸潤經籍日久,欣喜自不必多說。老臣想,待師古考訂《五經》之後,還有一件更繁重的事兒要做,即是要對經書進行統一的註疏。如今儒學多門,章句繁雜,科舉之時往往缺乏統一答案,即緣出於此。」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朕想過這件事兒,只不過《五經》尚未考訂,不好為之註疏。好吧,既然陸先生這樣說,現在也要著手來做。孔先生,你深明《五經》,隋末時曾與名重海內的經師劉焯辯難經義,可見你對南北經學深有造詣,對《五經》進行註疏一事就由你主之了。你可精選天下名儒以為助手,先做一些前期工作。待顏先生事畢,也讓他來助你。名目嘛,現在也可定下,顏先生考訂的《五經》可名為《五經正本》,你依此註疏可名為《五經義疏》。」

孔穎達也欣喜過望,躬身領旨。

李世民定下了這些事兒,忽然想到遠水解不了近渴,遂說道:「至於眼下的會試,只好多依人力了。像命題、判卷、審核,就由玄齡、如晦、褚、陸、孔、顏、虞等先生辛勞一番了。取賢選士為國之大業,不可有任何懈怠,想你們不會枉費朕的這番心思。」

陸德明拱手道:「陛下即位以來,雖時日短促,然勵精圖治,諸事漸有端倪。命題、判卷及審核事關取士大業,臣等不敢怠慢。老臣以往常常愛鑽牛角尖兒,遇到這等大事不敢含糊,一章一句定與他人剖說明白,不敢擅專。」

陸德明年紀既長,名氣又大,在儒林中有著泰斗的地位,遇到學術紛爭時,他常常一錘定音。他的結論未必使每人都服氣,然礙著他的名氣大家不敢吭一聲。今天他當堂表示與別人積極溝通,實在是一件很難得的事兒。周圍人聽到後,不免心生感激,李世民也贊同,笑對他點了點頭。

會試有條不紊地舉行。考試之日,舉子們自備蠟燭、飲食,以及各種考試所用之物,通過層層關口,魚貫進入貢院。這些舉子自晨開始入院考試,至暮方退。唐制規定,舉子們到了晚間還沒有交卷,許燒燭三條。若三條燭用完,則必須交卷。

李世民這日早朝之後,輕車簡從來到貢院對面的城樓上觀看。就見一千餘名舉人手攜脂燭餐器,肩扛單席,聽到吏員呼其姓氏則入於內。其時天色尚暗,如長龍一般的隊伍緩緩移入貢院。李世民看了一會兒,忽然縱聲大笑:「天下英雄,盡入我囊矣。」

放榜之日,榜前萬頭攢動。就見進士科黃榜上,褚遂良以頭名得中,成為新科狀元。人群中有人知道褚遂良的來歷,不免嘀嘀咕咕:「知道這褚遂良是誰嗎?他是現任吏部尚書的公子啊。都說此次會試公正無偏私,看來也未必呀。」

其實褚遂良得中狀元,尚費一番波折。

考生們經過帖經、經義、策論、詩賦考試之後,陸德明等一班人認真地閱卷、複核,其中進士科一百一十七號考生綜合分數列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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