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回 貞觀新元訓朝臣 顯德大殿勉外官

每年的元日,朝廷照例都要在太極殿舉行元日大典。李淵現在仍舊住在太極宮內,大典只好在東宮顯德殿內舉行。這裡比起太極殿來,略顯窄狹。元日卯時,夜色依舊籠罩大地,群臣依次入殿拜見皇上。他們邁入殿門,首先就感到了一點不同,所奏的不是耳熟能詳的雅樂,而是鏗鏘勁猛的《秦王破陣樂》。在喜氣融融的大典之上演奏如此快節奏的樂聲,一些人感到有一絲不和諧。

李世民接受百官朝賀,九歲的皇太子李承乾在太子少師李綱、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李百葯的相擁下,用稚嫩的童音念了拜辭。諸般朝賀之禮過後,按照以往的慣例,李世民應該最先退出,百官再依次出殿。然而李世民今天並不這樣做,他有話要說。

「眾愛卿,今天為貞觀元年之元日。賀禮已畢,該是說說今後事情的時候了。新年要有新氣象,眼下百廢待舉,亟須朕與眾卿夜以繼日,勤政為民。朕想好了,今日大家可以在家團聚一天,從明日開始,就要署理公事。嗯,待天下大事安定一些,再恢複這些假日。」

李世民的這番話,讓一些人措手不及,原來安排的一些宴請要取消了,往年要到正月初五才開始升衙辦事。

李世民接著道:「一國之中君為上,這並不是僅指其有尊崇的地位,還有一層含義即是要做百官及百姓賢明之楷模。自朕以下,你們為朝中股肱之臣,為朝中棟樑,外官接觸你們最多,你們要做外官的楷模。如此推而廣之,只要官正其身,勤勉理政,則百姓能知朝廷清明,與煬帝之吏治形成反差,即為朕之初衷。縮短假日事小,然細微之處能窺大節,望眾卿今後修身明理,以興我朝為己任。眾卿可能注意到了,今日殿上所奏樂聲為《秦王破陣樂》。這是朕的主意,朕以前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此曲雖無文德之雍容大度,然朕之功業由此而成。朕奏此曲,一者不敢忘本,還有一層意思,即是大家要以天下大治為根本,舍綺糜繁複之吏治遺風,化繁為簡,以此曲聲韻慷慨為節奏,發揚蹈厲,艱苦創業。

「至於如何實現大治,年前我們已經多次議過,主旨為八個字,即『撫民以靜,唯重教化』,不以苛猛刑律濫施於民。望眾卿各司本職,依此主旨制定細務並妥善行之。眼下有幾件事,有司要在近幾日辦一辦。

「既想去奢省費,就要從宮裡做起。這第一件事兒,就是裁減宮人,此次至少要裁掉三千人。隋代末年,求采無已,至於離宮別館,即使非御幸之所,也多聚宮人。他們這樣做法,朕所不取。將她們放出宮外一者可以省費,二者讓她們歸其戚屬,得以配人,生兒育女,有利於人口的增加。

「第二件,要想輕徭薄賦,必須按制度辦事。戴卿,自今日起,大理寺不可僅僅沉溺於刑獄之事。由你主持,要對各級官吏違背《均田法》及《租庸調法》者重重責罰,不可讓他們在兩法之外濫征百姓民力財力!當然,要使百姓有喘息之機,國家也要節衣縮食,免其賦役。朕新即位,又是貞觀新元,已詔免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二歲租,給復天下一年。這樣做僅是權宜之計,根本的還要嚴格按兩法辦事不額外濫征,方是百姓之福音。」

戴胄也沒有想到李世民在元日大典上,依舊如朝會時那樣宏篇大論,有那麼一絲兒的不自然。現在李世民點到自己的名字,他急忙出班答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見戴胄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說道:「孫伏伽現任大理丞,是嗎?」

「正是。」

「一名叫元律師的人被判死罪,朕已勾決了,這還是他去年犯的事兒。孫伏伽上疏說,此人罪過雖大,然依《武德律》尚不至死。朕翻看《武德律》加以對照,果然如此。戴卿,大理寺有人如此,朕何憂也。要大加賞賜孫伏伽,可擢其為大理少卿,另賜給蘭陵公主園以為居住。」

李世民此言一出,群臣頓時驚呆了。孫伏伽因為諫對了一件事,又被升職,又得賞賜。要知道,蘭陵公主園是京城中很著名的園林宅第,價值超過百萬錢。蕭瑀實在忍不住,出班諫道:「陛下,孫伏伽直諫有功,擢其官職已經足矣,再賞賜如此豪宅,委實太過。其所諫亦為平常事,實在不相稱,請陛下明察。」

班中的魏徵嘴角邊浮起微笑,他知道李世民這樣做,是想鼓勵臣下紛競直諫。

果然,李世民揮手讓蕭瑀退回,語重心長道:「朕所以對孫伏伽厚加賞賜,無非為了兩點:一者,元律師之死罪已由朕勾決,孫伏伽堅持律制,不畏強顏,敢於直諫,功莫大焉。戴卿,朕今日賞了孫伏伽,就是想讓你們知道,國之大莫過於法。就是朕的話,也不可與法相觸。二者,朕想讓孫伏伽開一個好頭,望眾卿慕之效之,多諫政之失,朕之失,開極言規諫之風氣。」

群臣紛紛點頭,但像尉遲敬德這樣的人還是覺得這樣太便宜:不用一槍一刀,僅寫了幾行字就得了一處大園子,天下真有這樣的美事啊。

李世民揮手讓戴胄退回班中,接著說道:「既然引出了這個話題,朕就多說幾句。前些日子,魏卿曾經勸過朕,讓朕克制己欲,接受群臣之規諫。朕想想實在有理,為君者一言興邦或喪邦,威權太重。朕與眾卿一樣亦為人,非神也。若無國法規之,若無臣子諫之,則所失甚多。隋煬帝去今不遠,朕觀其詩文,非不明事理之人,然他以為貴為天子,君臨天下,人莫能撼。先失國法,再拒人諫,成為後世不齒之暴君。朕今日所以重賞孫伏伽,蓋為此也。

「任用廉吏,當訪良吏,這是朕要說的第三件事。武德之後,設州太多,如今官吏比起前隋來,一點都不少,甚至超之,其中良莠不齊,須加抑簡。這件事由玄齡酌之,不管是京官和外官,都要設法裁撤,將那些能幹的吏員放在關鍵位置上。另外,可詔天下諸州推薦良才。這些年戰亂頻繁,一些良才不免散落鄉間,要將他們簡拔上來。封公,你知事吏部,可與無忌一起從速辦這件事。

「其四,朕致力於使民衣食有餘,則諸州刺史最為關鍵。朕居深宮之中,視聽不能及遠,各地能否治亂,唯系那些都督、刺史之身。無忌,今年考績不能走過場,要多派人微服出行,實地看看他們到底做得如何。玄齡,你可與無忌一起辦好這件事。要將那些平庸者,特別要將一些舉地降唐因蔭其地者考核清楚,大唐的官位不是用來賞賜的,是要造福庶民的。待你們考功事畢,二月望日將留任者召來京城,朕要見他們。」

封德彝、房玄齡、長孫無忌出班接旨。

李世民談興甚濃,自御座上立起,又向前跨了幾步,目視群臣道:「朕剛才說的四件事,與天下之紛紜事務相較,實在是掛一漏萬。朕知道,要使國家大治,靠朕一人是不行的,須靠眾卿家以及刺史、縣令來共同努力,只有群策群力,方能實現。那日魏卿曾經說過,要想實現天下大治,須有清明政治以為基石,朕深為贊同。朕剛才已經說過,朕定當克制己欲,劬勞理政,唯以國家法度為繩。至於眾卿家,今後不可再說什麼揣測聖意之類的話,朕之心意放於明處,再無幽暗之心機。朕力求做到不以個人好惡判事,不偏不倚求得公正。朕今天說了,眾卿今後各司本職勤勉為之,不思偏邪,即為好官。若再進一步,大家在理好本職的同時,再為國進一言,獻一計,如孫伏伽這樣,則為良吏,朕定依功賞賜。朕不學秦始皇、隋煬帝,對於臣子的進言,只要是心為國是,哪怕是偏激乃至過頭的話,朕不會怪罪。還有,朕不管你們以前有過何種過失,曾有過何種卑下的伎倆,從現在開始,只要行正大光明之舉,將不忠不正之言行棄之如敝屣,則是我朝正直之臣。若再有人行一些鬼蜮伎倆,朕定嚴罰不貸!

「好了,朕今日就說這些,大家散去吧。敬德、志玄、無忌,還有侯君集,你們先在宮外候著,隨朕一同看看叔寶兄。」

百官依次退出殿外,眾人皆默默不語,仔細咀嚼著李世民說的這番話。

李世民退出顯德殿略顯疲憊。他令宮女重新為自己凈了面,並囑咐要用涼水,這樣就覺得精神許多,然後進膳連喝了兩碗小米粥。飯罷坐在躺椅上閉目小憩片刻,便即刻恢複了精神。

李世民邁出殿門,就見內仆局已經備好了革輅車供他出行,尉遲敬德等四人也候在那裡。他們將跟隨革輅車出宮門之後,再上馬隨駕。李世民皺了一下眉頭,揮手道:「不用車駕,牽馬來,朕有敬德四人隨侍即可。」

秦叔寶居住在朱雀大街西側的安業坊里。他們五騎出宮門後過禁苑再入芳林門,向南繞上朱雀大街,很是馳騁了一陣。李世民自從奪宮成功之後,除了上次到渭水邊與頡利相見以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與武將一起揚鞭疾馳。城裡雖沒有田野那樣空闊,然行在街上,看到兩旁家居皆懸幡張燈,路上行人以串門者多,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慶,別是一種風情。

李世民側頭問侯君集道:「叔寶兄原來身體一直康健,怎麼說病倒就病倒了呢?」

侯君集道:「其實秦將軍自去年下半年以來一直不好。想是他為陛下之事一直強撐著,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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