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沃爾多牧師的秘書看著哈利,好像他剛從哪塊岩石底下爬出來似的。

「你知道我們在這裡幹什麼嗎?」她問,「我們星期六一早都過來上班,是要為鮑比·喬牧師的喪禮做準備。我們沒有時間去滿足一個警官的好奇心。」

這是一位纖細的女人,五十五歲左右,胸部平平,一臉苦相,與衣著很匹配的灰白頭髮綰成了一個緊湊的髮髻,掠褐色的眼睛被無框眼鏡遮住,更顯得暗淡無神。她的手指上沒有婚戒,哈利懷疑沒人給過她。她桌子上的名牌寫著艾蜜莉·摩爾。

哈利把雙手拄在她的辦公桌沿上,向她探過身去,臉上則保持著笑容,但那笑容並不和善。艾蜜莉·摩爾把椅子向後挪了挪。

「摩爾女士,鮑比·喬牧師不是死於心臟病。他不是死於癌症,也不是死於車禍。有人來他家,用一把非常鋒利的刀子割開了他的喉嚨。他是被謀殺的,摩爾女士。而我就是被派來查明真相的警官,要找出是誰像殺一隻耶誕節火雞一樣殺死了他。所以,不管你在做什麼,都給我停下來,去給我找那份教堂小報,否則我會給你戴上手銬,把你放在我的汽車后座上,送你去警局總部,並以妨礙司法罪名控告你。隨後你會被光身搜查、拍照、采指紋,然後被關進一個小牢房,跟一些非常討厭的人在一起。明白了嗎?」

女秘書的嘴唇開始哆嗦,她想說話,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淚水已溢滿她的雙眼。哈利把身子向前探得更近一些,「現在去做。」他說道,聲音小得如同耳語一般。

艾蜜莉·摩爾打開她辦公桌的抽屜,然後又打開她身後的櫥子。她起身離開椅子,走進一個似乎裝有大量辦公用品的儲物間,開始翻找起來。

哈利回味著他剛對這個女人說過的話。他毫不懷疑羅克早晚會聽到,他好像總能聽到哈利的輕率言行。羅克可能會覺得用光身搜查來威脅一個教堂的老處女有點過分。哈利的嘴角浮出笑意。這有可能讓她一整天都過不好,他心想。

艾蜜莉·摩爾從裝有辦公用品的儲物間里出來,眼裡又一次充滿了淚水,「我不明白。」她說,「我們一般都會有一些剩餘的小報,但現在一份也沒有了。」她望著哈利,似乎在等著他突然抽出手銬似的。

「你認為有人把它們拿走了或扔掉了?」

「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來,但是它們不應被扔掉。我們總是多印些,這樣我們好有備份。我也總是把幾份過期小報放在我抽屜里,可是什麼都不見了。」

「有沒有人家裡還存一份,能不能從那裡拿到?」

「那期小報是幾個月前出的,但是有可能。我們這裡歲數大一些的教區居民確實留著它們。我可以打幾個電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

「非常感謝。」哈利沖她真誠地一笑,但艾蜜莉·摩爾看上去依然眼淚汪汪的。

他默默告訴自己,你是個食人魔鬼。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道爾。」他說。

維琪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起來有點顫抖,「你最好到尼克·班尼武度的家裡來。」她說。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我剛剛發現了他的屍體。噢,上帝,哈利,他吞槍自盡了。」

尼克的屍體擁在椅子上,頭向後仰,椅子上裝飾的仿羊皮絨面革被血浸透了。哈利走近屍體。只見尼克張著嘴,露出裡面幾顆被打碎的牙齒和嚴重燒傷的軟組織。一把口徑為九毫米的格洛克自動手槍放在他的腳邊。

哈利見過吞槍自殺的其他警察或平民的屍體。尼克的後腦殼不見了,子彈打飛了他頭骨拳頭大小的一部分。哈利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血、骨頭和腦漿四處噴濺,距離超出了三英尺。他一邊觀察尼克的臉,一邊戴上乳膠手套。正常情況下,被害人的臉會跟他說話,告訴他有關情況,但這次沒有。尼克的容貌已經變形,凸出的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從被打碎的牙齒和燒焦的軟組織看,他把格洛克槍管放進了嘴裡,使得槍葯在口腔裡面爆炸的威力達到了毀容的程度。哈利低頭看了看那把槍,注意到擊鐵已經扳上,可隨時射擊,這是射擊過後手槍自動完成的。「槍臉里還有實彈。採集指紋後,記著立即給槍拉上保險。」

「你應該過來看看這個,哈利。」維琪正站在一台放在小桌上的計算機旁邊。即使在房間另一側,他仍能看到熒幕上有資訊。

「那是什麼?」他問。

「是自白書,包括達琳、那個牛仔和小沃爾多的全部三起謀殺案。」哈利走到電腦旁。在開始閱讀資訊之前,他檢查了一下附近的印表機,確認裡面有紙。然後他用鉛筆移動滑鼠,點擊列印選項,「我想要一份紙質版,以防我們丟掉熒幕上的東西。」

印表機呼呼地響了起來,哈利開始閱讀尼克的自白書。自白書基本上遵循了維琪的說法:尼克愛上了達琳·貝克特,卻發現她一有機會就對他不忠。他開始跟蹤她,自白書上說,當他在塔彭斯普林斯的一個小沙灘上看見她時,忍無可忍,就殺死了她和她的情人。然後他把達琳的屍體運到布魯克溪保護區,以確保所在縣裡的命案偵探被派去處理該案。後來,他得知鮑比·喬也與達琳有染,而且哈利·道爾正逼著鮑比·喬交代信息。他確信達琳跟鮑比·喬說過有關他們的私情以及他隨後對她進行的恐嚇。於是他去見鮑比·喬,試圖迫使他閉嘴。但他很快意識到那個年輕的牧師是如此軟弱,他感到牧師為了保全自己,遲早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來。鮑比·喬讓他別無選擇。自白書有兩頁,最下面結尾處打著尼克的名字。

哈利一言未發,返回到屍體旁。維琪跟在他身後,一臉疑惑。

哈利從犯罪現場手提箱里取出相機,拍下屍體、手槍和天花板上濺潑的血跡,然後開始仔細檢查屍體。

「哈利,跟我說話。」維琪說,「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聽到房門打開了,哈利轉過頭去。吉姆·摩根站在門口,望著屍體。他看上去有些發抖,哈利不知道這是由於他以前從未見過如此毀損的頭部,還是由於他看到這樣的事發生在一個兄弟警察——一個他認識的人身上所致。

「我給吉姆打了電話,跟他說了發生的事。」維琪說。

「進來以前戴上手套,穿好鞋套。」哈利警告道。他認真地看了摩根一眼,「如果你覺得會噁心,就不要進到裡面來。」

維琪走到哈利的手提箱那裡,找出需要的東西遞給摩根,「你還好嗎?」她問。

摩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是的,我沒事。我只是覺得有責任,好像是我把他逼成這樣的。」

「如果你想待在命案部,最好改變一下思維。」哈利不客氣地說,「這個州處決罪犯。如果你擔心人們最終會死掉,你就不能幹你的工作。」他看到摩根勉強點頭同意後,轉過身繼續檢查尼克·班尼武度的屍體。

哈利把尼克口袋裡的所有東西取出並包好,然後檢查他的錢包,同樣也把它包好。維琪站在他旁邊,在她的筆記本上記下每一件物品的名字。接著哈利開始仔細檢查尼克的衣服,搜尋上面的任何毛髮或纖維,他也許想把它們指給那些正在趕來的法醫看。尼克身穿T恤衫和寬鬆的土黃色大口袋短褲,赤腳。

哈利瞥見尼克的灰發上有什麼東西。為了看得更清楚,他湊近一些,同時屏住呼吸以避開血液和腦漿的氣味。

「那是什麼?」維琪問。

「一根羽毛。」哈利說。

「是椅子里的嗎?」

哈利看了看椅子,「不是,椅子里填充的是泡沫。」

「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是我不喜歡它。」

哈利開始在房間四處走動,以便把周圍環境記在心裡,「你是怎樣發現屍體的?」他問維琪。

「輪到我監視。吉姆值完了第一個六小時的班,我大約早晨五點去接替他。我們打算讓輪班不影響我們的工作,這樣就不會妨礙我們對其他線索的追查。不知怎的,大約七點半,一個鄰居開始『砰砰』地敲尼克的家門,但是他沒有應門。她離開後,我上前去看是怎麼回事,我聽見裡面傳出了很大的音樂聲——我是說聲音非常大,大得超出任何成人願意聽的程度,當然一個人不可能聽著那麼大的音樂聲睡著覺。於是我也敲起門來,但仍沒有任何回應,所以我就叫管理員來開門。門一拉開,氣味撲鼻而來,我馬上就明白了。我走進屋裡,看到他癱在椅子上,我檢查他的脈搏——其實根本不需要了,我關掉正播放著的CD,接著給你打了電話。然後我封鎖現場,用對講機報告,請求警局支援,並通知了法醫。」

哈利把房間四處又看了一遍,找到CD播放機的位置。他沒有碰那台機子,也沒有碰機子上的設置,這些留給犯罪現場偵緝隊來做,「你進來時就是那台CD機在播放音樂嗎?」

「是的。」維琪的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怎麼了?」哈利問。

維琪搖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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