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兩點鐘,哈利和維琪回到了羅克的辦公室。

「首先是好消息。」羅克說。「我們要成立一個專案組,由我們這裡的四個偵探,以及我們提出調來這裡工作的六名便衣員警組成。」他停頓一下,久久地注視著哈利,「哈利,你是領頭的偵探,但是我得告訴你,高官們本不想讓你當頭兒。你在上頭不受歡迎,這你知道,主要是因為你說話太冒失了。」他舉起一隻手,以阻止哈利可能對此做出的任何評論,「他們想要尼克·班尼武度,理由是他在命案部比你資格老,這倒是事實。但我說我想讓你領頭。所以我是冒了很大風險舉薦的你。你要是搞砸了,我的損失可就大了,到時你會希望你從未出生過。」

他又一次舉起手,「現在是壞消息。塔彭斯普林斯警察局吵嚷說,我們插手從他們那裡搶了一個大案子。」

「他們胡說。」哈利說,「維琪和我已經拿到了這個案子。他們知道這事。」

「的確,他們知道。但是他們的頭兒看見我們的司法長官在媒體上大出風頭,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站在一邊。」他瞥了維琪一眼,「對不起。」

「沒事,隊長,我見過那個警長。你說得很形象。那人是個十足的渾蛋。」

羅克長時間地看著她,「是的,好了,不管怎麼說,司法長官同意派塔彭斯普林斯警察局的兩個偵探到專案組,並於今天下午召開一個小型記者招待會,宣布聯合行動方案。這完全是政治那一套,但我們必須去適應。」

「應該是個很棒的記者招待會。」維琪說,「可以說是一個雙人手淫吧。」

羅克又一次看著她,這次的時間更長了,「你談論的可是司法長官啊,你要知道,咱們的司法長官。」

「天哪,我怎麼了?」維琪回應道。

「你跟道爾一起工作多久了?」羅克厲聲說,「兩天?你就這樣對待我了?」

哈利忍住笑容,「我們要用的那兩個塔彭斯普林斯的偵探是誰?」

羅克看了看他辦公桌上的宇條。「鮑伯·大衛斯和傑瑞·戴弗。」

「我知道他們,」哈利說,「別的警察叫他們雙戴。」他微微地聳了一下肩,「他們以沒有多少想像力而著稱,但是做事細緻周到,所以這可能更糟糕。」哈利拿出他的筆記本,記下塔彭斯普林斯偵探的名字,「便衣警察都有誰?」

羅克一口氣說出六個名字,其中最後一個是吉姆·摩根,那個在布魯克溪犯罪現場工作出色的協警。羅克注意到他提到摩根的名字時,哈利點著頭以示贊成。

「根據你報告中的建議,我選了摩根。」羅克說,「你說他工作非常出色,他也強烈要求得到這個任務,我覺得你在專案組裡可以用這麼一個特別賣力的人。」

「你是說,我們其餘的人都不賣力?」維琪取笑道。

羅克抬起一根手指,對準她,「別惹我,你的搭檔已經夠我受的了。」他轉向哈利,「對於他們的新任命,我一小時前已經放話出去,所以我們現在說這事的時候,他們應該知道了。三點整他們全部來這裡接受你派給他們的具體任務,所以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琢磨一下你希望誰去做什麼。你們專案組可以在我辦公室隔壁的會議室里辦公。」

三點鐘,哈利站在專案組成員前面,開始分配任務。目前的任務基本上都是些繁重的體力活,很多工是去徹底檢查最初偵查過的現場,以尋找有可能漏掉的任何證據。幾個便衣警察被派去核實達琳前夫及男友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其餘的人去採訪在達琳死前的幾個月里曾把車停在她家車道上的那些人。吉姆·摩根受命再次去走訪達琳的鄰居。雙戴——塔彭斯普林斯的兩個偵探,被派去調查發現了「牛仔」屍體的弗蘭克·霍華德公園周圍的居民區。

維琪,由於她在性犯罪方面的工作背景,被派去深人挖掘曾遭受達琳騷擾的那個男孩的所有可能的資訊,包括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以及他可能接受過的任何心理治療。哈利將承擔解剖達琳屍體這項令人不快的工作,還要審查搜集到的所有法庭證據。他計畫第二天與躲貓貓俱樂部的舞女賈斯敏會面,讓她辨認曾造訪過達琳公寓的那些男人們駕駛證上的照片。該案工作量巨大,但哈利深信,他有能力把它做得既快又好。現在的問題是如何發現關鍵證據,以便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達琳的屍體解剖安排在下午四點。本來計畫當天清早做,但由於負責此事的助理法醫莫特·詹洛被派去塔彭斯普林斯犯罪現場而耽誤了。現在詹洛站在屍體前,「劈劈啪啪」地戴上乳膠手套。哈利站在他對面,看到這個驗屍員的臉上展開了笑容。

「還是不喜歡這些把他們切片切塊的工作,嗯,哈利?」

哈利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直到這個助理驗屍員被迫把目光移開。「這不是我喜歡的那部分工作。」哈利最後說。他並未說出的是:這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六歲的弟弟吉米也躺在同樣的屍檢台上。當然,他當時並沒有看見他弟弟,但是當他作為協警第一次目睹屍體解剖時,他的腦子裡一下子就出現了他弟弟被解剖的樣子,而且此後每當看到屍體解剖時,那個圖像都會涌回腦海。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他都相信,沒有一個目睹過屍體解剖的人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所愛的人身上。

他盯著達琳·貝克特死去的面孔,她那微微睜開的眼睛和張開的雙唇,特別是被人刻在前額上的那個詞,公開指責她是「邪惡」的。她邪惡嗎?或者,她是一個與自己內心的惡魔做鬥爭的女人嗎?他不知道能否找到這些問題的全部答案,或者部分答案。

「我們開始吧。」詹洛說著,拿起一把用來切第一刀的解剖刀。然後他停頓下來,看著屍體,「她是個格外漂亮的女人,不是嗎?」這個問題不是問給哈利的,儘管哈利是房間里唯一另外一個人。詹洛看了哈利一眼,似乎為自己的評論感到有些馗尬,「多數人,即便是那些生前極具魅力的人,也不會把美貌帶到這個檯子上。因為肌肉沒了色調,明亮光澤的面容變得蒼白暗淡,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這會使你意識到真正讓人有魅力的是生命的火花,而不是膚淺的外貌,儘管我們都那麼努力地美化外貌。」他停了一下,「但是偶爾也有即使死了也漂亮的人。」

「也許是因為,那是她們所擁有的全部。」哈利說。

詹洛把頭歪向一側,「我從沒那樣想過。也許你說得對,哈利。也許你說得對。」

詹洛伸手打開頭頂上的麥克風,為他的觀察錄音。他首先報出日期和時間,然後開始了例行的陳述:「我們馬上要對達琳·貝克特進行屍檢,這是一位二十六歲的白人女性。身體發育良好,未見傷痕或文身。雙臂和雙肩部有淤青,表明她死前搏鬥過。僅有一處外傷,位於咽喉部,橫向,刀口很深,甲狀腺骨、氣管和右側頸動脈均被切斷,導致大面積失血,失血可能一直持續至心臟停止跳動。傷口看起來是被人從後部由右向左實施的,這表明兇手用的是左手。」

哈利注意到了詹洛的謹慎,他避免斷然認定兇手是左撇子。幾年前,詹洛在哈利的另一起案子中做屍體解剖。那個年輕的女人被她丈夫用金屬壘球棒打死了,擊打的方向是從左向右。詹洛曾在屍體解剖時宣布,擊打方向表明兇手是個左撇子。在審判時,被告利用詹洛的報告,毫無疑問地證實女人的丈夫一哈利逮捕的那個男人——是慣用右手的人。看起來案子必輸無疑,直到哈利回到球場,找到被告所在壘球隊的幾個隊友,他們每個人都作證說,儘管女人的丈夫用右手簽名和投球,卻總是用左手擊球。

「傷口向後直至脊椎,致使第三椎骨出現一處割傷,表明兇器是一把重刃刀,可能是一把獵刀。」詹洛繼續解說著。他又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剛說過的話,然後自己點了點頭。「好了,我們把她打開吧。」詹洛說。這話把他自己和哈利帶回到現實中來。接著他開始做從雙肩到胸骨,然後直線向下至恥骨的Y形切口。

一直以來,哈利對屍體解剖的早期階段應付得還算好。打開體腔從未讓他不安。塗在鼻孔下的維克斯膏可以阻止撲面而來的腐敗氣息,當內臟器官被查看和移出時,他從未覺得它們是真的。他的困難來自後期打開顱腔的時候。開始是頭皮被手術刀從頭骨上剝離的聲音,接著頭皮被拉下蓋在臉上,然後是小電鋸環形切割頭骨的嗡嗡聲,接下來是「澎」的一聲,頭骨蓋被拉開,腦髓暴露出來。就在這一刻,哈利總是被迫去回想他剛剛目睹的一切,而且他總是得出相同的結論:即使這樣做的初衷是高尚的,是為了尋找那個人生前的最後真相,這也是一個人強加給另一個人的最後的侮辱,是一個惡作劇,是對最後殘存的一點人性的剝奪。

解剖達琳·貝克特的屍體花了一個半小時。隨後還要對各個器官做顯微鏡分析,形成毒理學報告,但初始證據已經相當清楚地表明,她因被人割斷喉嚨致死。

哈利準備離開驗屍房時,停下來回頭向屍體望去。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達琳·貝克特了。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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