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羅里達中部女子監獄的前門外,哈利·道爾坐在自己的車裡,除了偶爾抬起一隻手把煙送到唇邊外幾乎一動不動。他看起來好像在盯著前方的白色磚樓尋找瑕疵似的。主樓狹長、低矮,隨意向四周延伸著,一組小一些的樓房坐落在主樓的一側。這些建築被十八英尺高的連接在一起的籬笆所環繞,籬笆有兩道,中間是二十英尺寬的無人區,每道籬笆上方又有三英尺的帶剌鐵絲網。在佛羅里達明亮的陽光下,鐵絲網的邊緣閃閃發光。當然,就像越獄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監獄一樣,這裡也是可能的。但是任何成功翻過籬笆的人都會獲得帶刺鐵絲網的饋贈,留下極易被警犬跟蹤的血跡。
哈利把車停在路邊,放眼望去。監獄坐落在佛羅里達中部的一片荒野之中,四周全是長滿茂密灌木叢的土地和沼澤地。這是一片難以穿越的領地,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危險。一個狩獵監督官曾告訴他,任何一個徒步穿越佛羅里達荒野的人每行進一英里遇到的毒蛇不會少於一百條。儘管大多數的毒蛇會試圖讓路,但遲早你會遇到一條不能或不肯讓路的毒蛇。深一些的沼澤地里還有數不清的鱷魚,乾燥開闊的地方有竭子和火蟻,樹林茂密的地方會有許多種令人不敢徒手面對的動物,甚至偶爾還會有佛羅里達黑豹、黑熊或野豬在那裡出沒。
哈利長長地吸了一口沒有過濾嘴的駱駝牌香煙,然後在一個煙灰快要溢出的煙灰缸里把煙頭捻滅。這是他到這兒之後的第四支香煙了。五年前他戒了煙,可從那以後他在每年的這一天都要抽煙。
當他再次望向監獄時,注意到站在大門內的兩個看守正盯著他。幾分鐘後,門開了,其中的一個看守緩慢地朝著哈利的車走過來。這是個小個子,瘦骨嶙峋,大鼻子,嘴唇又薄又緊。他看起來大約二十五歲,走起路來有點僵硬,好像被緊緊捆住後準備反抗似的。他的手按在槍套里的格洛克式自動手槍的槍托上。正是這種有點藉此恫嚇對方的架勢讓哈利差點兒笑出來。
哈利放下駕駛座旁邊的窗戶。那個看守止住腳步,眼睛掃視著汽車內部,最後目光落到警用對講機上。
「你是員警?」看守問。
哈利舉起他的盾形警徽和證件,看守彎下腰湊過來察看。
「皮內拉斯縣,」他說著,微微咧嘴一笑,「這玩意兒在荒郊野外沒多大用。」看守臉上帶著傻笑和一絲不相稱的傲慢,這令哈利討厭。哈利身高六英尺一英寸,身材相當魁梧,肌肉發達,動起手來會二話不說,毫不猶豫。可人們常常誤判他。他只有三十一歲,但他粗獷的面孔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褐色的波浪形捲髮和柔和的綠眼睛令他顯得幾近溫順。然而他一開口講話,這種誤判通常就會不攻自破了。
「我猜你沒有聽見我說話。」看守厲聲說。他移動一下重心,握緊槍托,顯然被哈利毫無反應的行為激怒了,「我說過了,在這兒,皮內拉斯縣沒多大用。」
哈利看了一眼那個人的名牌。上面寫著「L·博頓斯」,「『L』代表什麼?」他問道。
看守遲疑著,不確定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否會讓他失去對局勢的掌控。最後他做出了讓步。「萊羅伊。」他說道,後兩個字讀得很重。
哈利點點頭,然後用一種緩慢、輕柔、抑揚頓挫的聲調說道:「那麼,萊羅伊,如果我從車裡出來,奪過你一直玩著的手槍,然後從你這個渾蛋頭上八英寸高的地方把它甩出去,你覺得這有多大用呢?」
萊羅伊目瞪口呆,臉色灰白。接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道:「等……等……他媽的……等一會兒。」
「不,是你等會兒,萊羅伊。然後調轉你的瘦屁股回去工作。我給你看了我的警徽,那已經足夠了。所以,滾開!快他媽的給我滾開!」
「那……那……你也滾開!」萊羅伊怒氣沖沖地說。他遲疑了一下,尋思著該怎麼辦。隨後他又罵了哈利一句,迅速轉身,向大門走去。
哈利看著他走遠。萊羅伊一開始看起來有點泄氣,但他隨後板起後背,昂起頭,又加大步伐。這有些虛張聲勢,哈利覺得這不過是做給那個依舊從門內向外觀望的看守看的。
十分鐘後另一個人出現在門口。他高高的個子,略微超重,凸出的肚子懸在腰帶上面,襯衫領口上佩戴著條形警官領章。他叫沃爾特·李·霍林斯,哈利與他相識十多年了。
「你好嗎?哈利。」他走近車窗時招呼道。
「我很好,沃爾特·李,你呢?」
「還過得去。不必容忍像萊羅伊那樣的渾蛋時會好一些。他刁難你了?」
「他存心找麻煩,我剛好沒心情奉陪。」
「他不該那樣,尤其是你給他看過警徽後。你給他看了證件,對嗎?」哈利點點頭,「他用警用對講機問了我,我就給他看了。」
「我想也是嘛。不管怎樣,他正在大吵大鬧地發牢騷呢。」
「對你?」
「噢,不是,他不敢。他正跟警監嚷嚷呢。警監是新來的,比較年輕,幾乎跟萊羅伊一樣蠢。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回頭有人會找你說這事。」
哈利再一次點點頭,「謝謝你,沃爾特·李。」
「喚,也許你正想問吧,你媽媽仍然在裡面,依然健康。假如你改變主意想見她的話,我可以特別安排,絕對是悄悄的。」
哈利點點頭,但什麼也沒說。沃爾特·李輕輕拍了一下車頂,徑直回監獄去了。
哈利看著他走了以後,把注意力重新轉回到周圍的風景上。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這麼多年來這裡幾乎沒有變化。他每年來這兒一次,總是在他弟弟吉米被謀殺的祭日這一天來。這麼多次了,他從未去看過他母親。他只是看一看囚禁她的地方。這個行程是必需的,也只有他能夠完成,因為他還活著而吉米卻沒有。回家的路上他會在吉米的墓旁停下來,告訴吉米他們的母親還在獄中。
「我會確保她待在那裡,吉米。」他年年都會向吉米保證,「我會確保她到死都待在那裡。」
哈利·桑托斯和他的弟弟吉米死於一九八五年六月七日,佛羅里達州一個又熱又潮的早晨。兩個男孩一個十歲,一個六歲。在他們死去的那個早晨,他們坐在家裡的廚房裡等著媽媽過來與他們一起吃早飯。吉米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家裡的開心果。隔壁鄰居有個三歲的小孩,在後院玩耍時會日復一日地唱同一支歌。此時,吉米正在模仿那個小孩唱著歌。那是一首關於一隻蜘蛛和一支噴水嘴的簡單、稚氣的歌,但是吉米的手勢和表情把那個三歲的小孩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哥哥哈利發出陣陣笑聲。廚房對面,他們的媽媽露西微笑著看著他們的滑稽動作,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把四片安眠藥碾成粉末。她把粉末分成兩等份,放進兩杯新榨的橙汁里,然後把杯子端上餐桌二十分鐘後,兩個男孩失去知覺,露西把他們拖進車庫,並排放在地上,緊挨著她用了五年的雪佛蘭車的排氣管。當兩個男孩昏睡時,她仔細地把他們的手交叉在胸前,把銀色的小十字架放在他們的額頭上,用手巾蒙上他們的眼睛,然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望著自己創作的景象。慢慢地,她眼中流露出喜悅之情,她轉身快步走向汽車,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做完這一切後,她隨手關上車庫門,返回房間。她拿來摺疊的毛巾塞在門底,以封堵住汽車排出的尾氣,然後笑了笑,拿起她的《聖經》,步行兩個短街區,去了她每個星期天都去的福音教會教堂。在那裡,她拜倒在聖壇前的地板上,就在一塊巨大的描繪著三個十字架、象徵基督受難之地的彩繪玻璃窗下面,她祈求上帝把她的兒子們送人天堂的靜謐之中。
在露西祈禱的同時,一個上了年紀的鄰居從她的房前走過。他聽到車庫裡汽車發動著,便警覺起來。他敲敲前門沒有得到回應,急忙回家撥打了911。幾分鐘後兩個巡警來到現場,他們強行進入車庫,發現哈利和吉米跟他們的媽媽離開時一樣躺在那裡,他們趕緊把兩個孩子抬到外面。他們都停止了呼吸,也都沒了心跳。兩個巡警呼叫緊急救護支援後立即開始對他們實施心肺復甦。哈利——由於年齡大些,個兒頭也比實際年齡高大——在急救醫士趕到之前就被救活了。而吉米又小又矮,再加上很虛弱,就再也沒能醒過來。
露西·桑托斯從教堂一回到家,就被以謀殺兒子吉米和蓄意謀殺兒子哈利未遂的指控而被捕。在訊問中,她承認給兩個孩子下了葯,並把他們放在她的汽車旁邊的地板上,發動了引擎。她告訴拘捕她的警官說,她這樣做是確保她的兒子們能在天堂等著她。當被問及緣由時,她說六月四日是她三十三歲的生日,好像僅此一句話就可以解釋她的所作所為。該案法庭指定律師所聘請的一位精神病醫生推理說,露西,作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相信耶穌·基督是在他三十三歲生日之後不久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並被埋葬的,埋葬三天後又死而復活並升人天堂。他說露西相信上帝選中她走同樣的路,而她不想遺棄兒子們,把他們丟給陌生人照管。
正準備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