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國際墓苑 第一節

「畜生,我丈夫他究竟怎麼了?……他的去向難道還不清楚嗎?」

兩個人在「荷蘭樓」里坐定之後,森文代用追問的目光,盯著杉原溪子問道。

「那麼,夫人您……?」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喲!……」森文代憤怒地搖著腦袋,「不過……我的身體不好,又不能生孩子,所以,只是一心想拴住他的心……」

森文代從她那乾澀的口中,喃喃地吐露著心聲。她盯著杉原溪子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點,漫無目的地看著半空,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慢慢地滾落下來大顆、大顆的淚珠。看上去森文代心力交瘁。

剛才,久保川雅夫突然推開「白嶺」小飲食店的門,出現在了飲食店內,被杉原溪子和森文代認了出來,他翻身又逃出去之後,溪子一下子陷入了追還是不追的猶豫之中。但是,她又一想,看他的那個樣子,恐怕不是自己一個女人,所能夠追得上的。

而且,這兒還有森文代呢!……並且,杉原溪子也想起來,剛才在電話中,立花洋介要她多多留神森文代的話來。

於是,杉原溪子慢慢地,走到了森文代的桌子旁邊。此時的森文代站在那裡,目光獃滯地看著杉原溪子。是不是在久保川發現了溪子的同時,文代也發現了溪子?

「噢,對不起喲!……」此時的杉原溪子,努力使自己儘可能平靜地說道。

可是,森文代突然一下子扭曲了面容,哇啦哇啦地哭泣了起來。但是這個地方,不是痛哭的地方,因此,似乎她只是希望這「哭」,能夠引起溪子的注意,帶她離開這裡。

於是,杉原溪子想到了前往「荷蘭樓」。立花洋介說:只要步行五分鐘左右,就可以走到「荷蘭樓」了。九州電視台在這兒組成了拍攝班子後,也許還有空閑的房間吧。

至於那家「荷蘭樓」旅館的具體地點,杉原溪子向「白嶺」小飲食店的女服務員打聽了一下。順著來寺町的坡道,再向回少走幾步,拐進一條小石板衚衕就到了。雖然名字是外國的,但是,這裡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日本式兩層建築。在大門口的牆上,畫著一幅外國人的光屁股肖像。

站在二樓的房檐下,可以一覽海港的整個街景。城鎮的中心部分,燈火最為明亮。

森文代默默不語地跟著杉原溪子,但是一走進房間,她立刻就癱軟在了桌子旁邊。她那乾枯、僬悴的臉,讓人感到:她頓時顯老了許多。這是杉原溪子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料想過的、被認為是一個幸福家庭中的夫人的面容。

杉原溪子坐在了森文代的旁邊。

「——您說要拴住您丈夫的心,這是什麼意思?」

多少恢複了一點精神的森文代,有意無意地用手幾次向耳朵後面,撩了撩蓬亂的頭髮,然後,她就低沉地哇啦哇啦說了起來。

「……我因為車禍住院以後不久,就覺出我丈夫的神情,變得有些奇怪了。我一開始還單純地以為,那是因為休克以後,住院產生的神經過敏……反正只要他來醫院看我,我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心裡。」森文代安靜地娓娓道來,「到了五月底,我被允許可以在外面過夜,偶爾回一趟家裡,就感到家中有些異常。以前我丈夫的書桌上,從來都是整整齊齊的,可是,那天我回去之後,看見那裡亂七八糟的,一張便箋上,還寫了幾行愛情的詩句……而且,那天夜裡,我還接了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聽到是我接的,對方又馬上掛上了。」

「是一個女人打來的……」杉原溪子漸漸地覺得,森文代說話的底氣越來越不足了。

「是誰呢?」杉原溪子側著腦袋,輕輕地問道。

「當時我什麼線索也沒有。因為,對方一聽是我的聲音,馬上就掛斷了。」森文代嘆息著說,「但是,到了後來,我問了我丈夫才明白了。」

「你問科長了?」杉原溪子不可思議地問道。

「嗯!……」森文代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要壓抑住心中湧出的潮水一樣,森文代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丈夫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變化。難道是哪個女人,奪走了他的心?……」森文代面色蒼白,一臉懊惱的苦相,「後來我一個人的時候,就陷入了苦惱之中……」

森文代嘆息一聲,仰起頭來,朝後捋了捋頭髮,張大兩眼望向窗戶外面。

「大概是六月中旬的時候吧,我又一次被同意,在家過夜的時候,突然地,我就向我丈夫問起了這件事。」

「那麼,你丈夫是怎麼反應的……?」杉原溪子好奇地盯著文代問道。

「可是,大大地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丈夫居然十分詳細地,對我講了這些事情。他說他其實早就想對我講,和我商量一下。」

什麼,他要和文代商量?——難道那個威脅者從一開始,打算接近的是阿森嗎?……這個念頭迅速地,在杉原溪子的腦子裡閃過。

森文代依舊緊緊地咬著嘴唇,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怎麼商量的?」杉原溪子好奇地問。

「那是我從來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如果我不問就好了。」森文代嘆息著,悲傷地閉上了兩隻眼睛,把腦袋垂得很低,「不知道為什麼,我只相信我丈夫一個人,我不能在這個時候……」

森文代的聲音,漸漸地變成了呻吟,然後,她扭動著身子,趴在桌子上哇啦哇啦哭泣起來。

杉原溪子忍耐著、等待著。過了一會兒,恢複了平靜的森文代,又嗚啦嗚啦地講了起來——下面就是森文代從丈夫森潔那裡,聽來的事情。

森潔的事情,自然與杉原溪子身邊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有緊密的關聯性。實際上,那是和她在同一個時間段里發生的。

4月19日,圍繞著節目製作的話題,富岡和溪子發生了不太激烈的爭論(從而導致溪子賭氣出走,在電視台不遠的石油公司大樓拐角處,與真璧秀敏相遇)——在那之後,森潔又製作了二十多分鐘的節目。

工作完成以後,森潔打算去看望文代。走出了電視台,他朝附近的停車場走去。

正在這個時候,他發現了在石油公司大樓拐角處的、像是在等人樣子的堀越早苗。因為那個時候,阿森根本不認識堀越早苗,因此,他也就沒有特別往心裡去。然而,當他把車開出來,又來到剛才的地方時,看到早苗像有什麼急事似地,在原地踱來踱去。

真正使森潔再回憶起,這個情景的原因,是大約在半個月後,他在當地報紙的報道中,看到了堀越早苗異常死亡的消息。他看到了照片,才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並聯想起半個月之前,她曾經站在大樓那裡時候的情景。

森潔雖然感到漠然,但是,又產生了一種懷疑的念頭。更使他對早苗事情給予關心的,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由於得到了福岡市家庭汽車工會和社會團體的贊助,成立了「照料交通孤兒和母親會」,森潔就是其中的成員之一。在今年決定的,一場旨在喚起國民關注的慈善演出的時候,堀越早苗母子竟然也被,列入了出席者的名單,但是,她們並沒有來。由於工作上的關係,阿森便記起了堀越早苗的名字。

於是,森潔便以個人的身份,開始了對四年前發生的「早苗事故」的跟蹤調查,同時,他也對那個女人的過去,進行了一番調查。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之一,就是有一次,森潔在問那個女人在街頭,怎麼和堀越早苗談話的時候,那個女人頓時表情特別奇特。在森潔的堅持追問之下,她才說,她過去認識早苗。但是,阿森覺得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你所說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人?」

杉原溪子壓抑住心頭的激動問道。森文代抬起頭,看了杉原溪子一眼。

「他說是淵上紀久子。」文代用低沉的聲音答道。

「啊,竟然是那個女律師淵上……」杉原溪子十分震驚,她獃獃地看著森文代。

自從發生了那一連串的事件以來,通過調查,杉原溪子一直認為:這件事情,只與森潔和文代兩口子有關,怎麼又突然殺出一個別的女人來?

「那麼……淵上紀久子的過去又怎麼樣呢?……」杉原溪子好奇地回憶起來。

淵上紀久子在大阪的大學畢業、並且,她在結束了司法實習以後,回到老家熊本結了婚。但是,一年之後她又離了婚,並隨後搬到長崎,在一家小的法律事務所里工作。

在那裡,淵上紀久子認識了那個名叫浜口光彥的、還沒有穩定的職業、而且比她年少的男性。一度他們還有過同居的形跡。那段時間不能確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197X年1月,浜口住進了南阿蘇的精神病醫院,3月份出院,回到了佐賀縣波戶岬的老家。但是,後來就在附近的海面上,發現了他的屍體。據後來的調查,他在長崎是販賣毒品——大麻的團伙成員之一。

在浜口光彥死亡之後,淵上紀久子辭去了那家法律事務所的工作,一年之後,就職於現在的福岡櫻井法律事務所……就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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