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去海角 第六節

這又成了一次長距離的行程。

他們在熊本縣吃了午飯,休息了三十來分鐘,就又不顧疲憊地匆匆啟程了。

大牟田、佐賀,路過的不論哪個市鎮,都十分安靜。公路沐浴著南國特有的盛夏的陽光,時時有頭戴草帽的人群走過去。

由於昨天夜裡沒有怎麼睡,杉原溪子感到自己產生了睡意。她悄悄看了一眼立花洋介,洋介則精神飽滿地握著方向盤,雙眼直視前方。

「你累嗎?」杉原溪子溫柔地問道。

「還不累!……」立花洋介強打精神說。

「要不讓我替一下你?可是我……」

在唐津市,他們到了海邊,又沿著海灣向西行駛。當他們開車駛入東松浦半島時,已經將近下午五點多鐘了。陽光的熱毒勁兒也衰退了。

道路一直延伸到半島之中。由於周圍的山很高,因此,使人難以相信,已經進入了半「島」之中。高山擋住了日照,鵝卵石的山路也不那麼清晰了。

不一會兒,汽車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這時便可以看到,前方那個靠近入海口處、有著很多住戶的「呼子町」了。

平靜的海面上映著夕陽,橘紅色的海面的波紋煞是好看。再向前就是鎮西町。這風景如詩如畫的街鎮,比杉原溪子想像中的還要可愛,像在沉睡中一樣寧靜。

在進入到鎮西町之前,他們看到了派出所,就在一座山腳下。立花洋介把車開了過去。

有一名年齡約莫四十來歲的警察,正坐在椅子上,腳邊放的一隻電爐子,正在煮著什麼東西,周圍充滿了從鍋里散發出來的香味兒。在入口處,還有幾株漂亮的木本花木。

「對不起,我想打聽一下。」立花洋介上前說道。

杉原溪子對警察,有一種強烈的反感,這是在真璧秀敏被殺事件之後,她的心中漸漸地產生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立花洋介就不這樣。

「住在鎮西町的浜口先生的家在哪兒?」

「有這個人。叫浜口的共有四戶。過去這裡叫浜口的人很多呀!……」

這名警察用當地口音答道。

「他叫浜口什麼?」警察抬頭問了一句。

「這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住過院的病人,比較年輕。」

聽那位護理員講,住院的這個「浜口」的妻子年輕漂亮,看來「浜口」的年齡也不會太大。

「要不然,我把姓浜口的人家,一個一個地告訴你,然後你去找?」

杉原溪子也認為,只有這個辦法了,但是,這樣要花費很多時間。

於是,這名警察把電爐子關了。

「對不起了。」立花洋介輕聲說了一句。

警察站了起來,把一張地圖攤在桌子上。

半島上有一個「Y」字形的入江河口,將島嶼的東西兩側分開,東側的名叫呼子町,西側的叫鎮西町。

那個警察用被煙熏黃了的食指,指著鎮西町北端,標有「波戶岬」的地方:

「這是一戶,不過,這家沒有男的,只有一個女孩兒和她媽媽。」

「這個女孩兒現在有多大了?」立花洋介問道。

「二十二、三吧,在漁協工作。她還有一個哥哥,可是四年前就死了。」

杉原溪子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這個時間。

「怎麼死的?」杉原溪子突然問了一句。

「這個嗎……結果也沒有弄清楚……」

這名警察一邊看著窗戶外面,一邊又坐回到了電爐子旁邊,然後,他又讓他們兩個人,坐在旁邊的兩把椅子上,對他們兩個隨便地說了起來。

「說是她的哥哥,在高校畢業之後,就在長崎上了班……一開始在一家造船廠工作。但是,沒有干多長時間,就換了好幾個工作。從他的來信來看,家裡只知道他老是換地址,也不清楚他到底在幹什麼工作。當然,這個年代,年輕人這樣的很多啦——很少有年輕人畢業以後,就老老實實地回老家的,都想去大城市裡闖蕩一番——當然,工作就不穩定了。」

鄉下的警察說完之後,又看了一下杉原溪子和立花洋介,好像在猜測他們的年齡,以免傷眾。

「這個浜口……他叫浜口什麼?」立花洋介問道。

「叫浜口光彥。死的時候才二十四、五歲。」

「他是怎麼死的?」立花洋介嚴肅地問道。

警察用手指了指波戶岬的方向,嘆息著說:「六年後他回家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死在了那兒的海里,直接死因是心肌麻痹。」

「是自殺的……?」杉原溪子驚呼一聲。

「是自殺還是意外,我們也一直沒有弄清楚。因為那天,他很早就出門散步去了,半天沒有回來,於是全家出去找,結果在岸邊,就看到了他的屍體。因為有人看到,他一個人去了海邊,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看到其他可疑釣人,所以不好說是他殺。那時候正是三月份,天氣很冷,估計是海水很涼,他跌進海水中,引起了心功能麻痹吧。不過,自殺什麼的也不確定。由於當時沒有其它根據,也就這樣定了案。」

說著,那個警察也皺了皺眉頭。

「有人說出自殺的理由了嗎?」立花洋介有點兒興奮。

「有哇!……」警察點了點頭,「後來經過調查才知道,浜口光彥從造船廠辭職後,在當樂隊隊員的時候,就加入了秘密販賣大麻的團伙兒。而且,他自己也中毒了。直到他回來之前,一直隱藏在阿蘇那兒的一家醫院裡。他大麻中毒之後,幾乎沒有什麼戒斷癥狀,因此自己不說,大夫也無法下診斷書。」警察輕輕搖著頭嘆息著,「可是,在他住院以後,他的其他同夥,在一次秘密交易中,全部被警方抓獲了;於是,他就不能再回到長崎了,便回了老家。死的時候,就是到家後的第二天早上。」

沒有從小宮山院長口中,知道病人的名字,看起來原因就是這個。他只說是患有抑鬱症,也許那就是大麻中毒的癥狀吧。這已經無法確知了……

可是,杉原溪子卻在考慮:浜口光彥是不是自殺的。大凡患有抑鬱型精神病的人,在住院、出院前後和凌晨,多有發生自殺的現象,這也是她在採訪精神病大夫的時候聽說的。這種病人,害怕新的生活、新的一天,失去了生活的勇氣,所以會……

「他有太太嗎?」立花洋介又問。

「好像沒有。」這名警察想了一下。

「但是在長崎,好像有一個和他同居的女人,不過,在他的葬禮時,那個女人沒有露面。」

兩個人問清楚了地址和門牌號碼後,便告辭回到了車上。

四周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比道路更低的海面上,夕陽已經消失,大海、天空和山色,都呈現出深藍色。汽車開了車燈,再次向山上駛去。

在呼子町和鎮西町之間,有一座小山包。山包上雖然有幾塊菜地,但是,卻看不見人家,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浜口光彥的家,就在岬的半山腰,怎麼看都像是一戶很小的農家,周圍也沒有別的住家,很遠處有一幢民舍式旅館吧,白色的水泥建築,離海邊很近,並且,在黑暗中十分明顯。

汽車駛入一塊休耕地,兩個人下了汽車,從田間小道走過去。旁邊的房間關著燈,但正房亮著燈,燈光從門縫一直照到外面。

立花洋介和杉原溪子走上前去,輕輕地敲了敲門,一位穿著印花布女式襯衣、體形十分健美的姑娘,慢慢地走了出來。她皮膚白皙,大大的雙眼,給人一種清新明快的感覺。

立花洋介把名片遞了過去,說道:「我是以前浜口光彥先生的朋友,今天正好路過這裡,便來打攪,……您是他的妹妹吧?」

「是的啦!……」這個姑娘雙手扶在膝上,用特有的禮節行禮答道。

「噢,令堂大人……?」

「剛剛去了別人家啦……」

浜口光彥的妹妹,用冷冷的警戒的目光,盯著杉原溪子他們兩個人。

「噢,我也是你哥哥在長崎的朋友……」杉原溪子面帶微笑地說道。

「你哥哥去世的時候,我好長時間都不知道,實在對不起,直到最近,我碰上一個也認識光彥先生的人,這才聽說了這個不幸。」立花洋介微笑著說。

「是嘛……」浜口光彥的妹妹隨口應付著。

「在他去世之前,我們有過許多交往,在我的印象中,光彥先生是個特別有魅力、特別好的朋友呢。」

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死者,竟然這麼信口開河地講,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怯,染紅了杉原溪子的雙頰。但是,心中彷彿在呼應剛才那番話一樣,一位二十四、五歲的、瘦弱青年的影像,重疊在這個女孩子的臉上,這是多麼神奇的幻念呀!

「因此,我們大家想出一集回憶專刊,特地來和你聊一聊……」杉原溪子笑著點頭致意說,「你哥哥離開長崎、回到這裡之後的六年時間裡,你見過和他特別親近的人嗎?」

浜口光彥的妹妹,漸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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