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在接下去的一個星期里,馬基雅維里的情緒變化不定,起伏之大,猶如一條色調狂放的被子上的各種顏色。一會兒他滿懷希望,一會兒他又心情沮喪。他從快樂的憧憬走到憤怒的失望,一會兒心情激動,不能自制,一會兒又陷入絕望之中。因為巴托羅繆無法下定決心,他既想前往,但又討厭這個想法。他就像受到了誘惑,要將他手裡的錢去賭一件機會渺茫的事情。於是一方面擔心丟掉錢財,另一方面又貪念那有可能到手的好處。他可以在某一天決定前往,然後隔一天又變了卦。馬基雅維里的消化系統本來就非常脆弱,這種不確定性讓他的胃病加重了。如果他花費了這麼多心血和錢財創造出這麼一個機會以後,他卻不能去利用這個機會,那可真是太殘酷了。他給自己放了血,吃了一點瀉藥,只吃一些流質食物。更糟糕的是,他的工作更重了,公爵與他那些叛亂的首領們之間的談判惡化了,變得十分棘手,馬基雅維里不得不撰寫大量的信件給執政團,會見使者,在宮裡面花時間了解情況,並和那些從各個城邦來到伊莫拉的有影響力的人會面。到了最後的關頭,命運朝他露出了笑容。巴托羅繆在拉維納的一個代理人寫信給他,告訴他,如果他不立即將一件他談判了有些時日的生意談妥,對方會接受另外一家的報價。這件事讓巴托羅繆下了決心。

馬基雅維里的胃疼消失了。當天,他在與巴托羅繆聊完以後,就去見了提莫提歐神甫。後者同意向巴托羅繆提供馬基雅維里所提出的那些建議。為了取悅奧萊莉婭,他去了一個到伊莫拉來做生意的小商販那裡,買了一副綉著金線、散發著香味的手套。這讓他花了不少錢,但在這個關頭,他不能太吝嗇。他打發皮埃羅將手套送過去,特地告訴皮埃羅,讓他求見卡特琳娜女士,這樣僕人們就會以為,皮埃羅只不過是為他的主人送信來了。另外,馬基雅維里讓皮埃羅轉告卡特琳娜,他要和她見上一面,願意在一個她方便的時候在教堂里與她見面。當皮埃羅回來告訴他說,卡特琳娜女士叫來了她的女兒,奧萊莉婭看到禮物非常高興,馬基雅維里不禁十分高興。這種手套在當時是非常珍貴的,著名的曼圖亞侯爵夫人都認為這種手套配得上法國王后。

「她看上去如何?」馬基雅維里問道。

「奧萊莉婭女士嗎?她看上去非常開心。」

「別犯傻了,孩子。她看上去漂亮嗎?」

「她還是老樣子。」

「笨蛋!卡特琳娜什麼時候會去教堂?」

「她今天下午會去參加晚禱。」

馬基雅維里與卡特琳娜回來以後,心裡十分開心。

「人類真是一種高級動物。」他心裡想著。憑著勇氣,機巧和錢財簡直沒有什麼他做不成的事。

起初奧萊莉婭著實被嚇壞了,根本不願意去聽這個建議,但是一點一點地被卡特琳娜說服了。卡特琳娜的說詞是無法辯駁的,這也很自然,因為這些都是馬基雅維里事先準備好的。這些理由,加上提莫提歐神甫溫和但卻有力的勸誡,就更加有說服力了。奧萊莉婭是個理智的姑娘,明白有時犯些小惡,卻能帶來大善,所以面對這樣的機會不去利用,是不合情理的。簡而言之,只要巴托羅繆安全地上了路,她就準備滿足馬基雅維里的要求。

巴托羅繆一旦打定主意,就決定馬上行動。於是乎,第二天中午他帶了一個僕人和一個馬夫,就朝著拉維納出發了。馬基雅維里出於他平常的禮貌,過去和巴托羅繆話別,並祝願他一路順利。尼娜被打發回了她父母家過夜。尼娜走了以後,馬基雅維里讓皮埃羅給巴托羅繆家送去了一隻大籃子,裡面裝有剛從河裡打上來的活魚,兩隻肥肥的閹雞,糖果鋪子那裡買來的果脯蜜餞,以及一大瓶當地釀造的最好的酒。談妥的計畫是,馬基雅維里一直要等到太陽落山以後的三個小時後,也就是晚上九時後,當塞拉菲娜已經熟睡之際,來到院子的一個小門前,卡特琳娜會把他帶進來,然後大家一起用晚餐。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她會回到自己的卧房,把馬基雅維里和他鐘情的美人留在一起。她讓馬基雅維里保證說,他必須在天亮以前離開房子。皮埃羅送完禮品籃回來時,帶來了卡特琳娜女士的一份最後的口信。她會在教堂鐘聲敲出九點的時候在小門旁守候著。為了確保就是馬基雅維里本人,他必須快速地敲兩下門,然後等一會,再敲一下,然後再等一小會兒,再敲兩下。這之後門就會被打開,他要馬上閃進門,一句話也不用說。

「這可真是在和一個有經驗的女人打交道。」馬基雅維里心想。「她什麼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讓一個僕人拎一桶熱水進來,然後洗了個澡,他自從和瑪麗埃塔結婚前的那個夜晚洗了澡之後還沒有洗過澡。他記得那天洗完澡之後他得了感冒,而且還很自然地將感冒傳給了瑪麗埃塔。然後他就往身上灑了一些香水,這香水是他在為奧萊莉婭買玫瑰油的時候一起買的。他然後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為了不至於破壞他對於那頓他盼望已久的豐盛晚餐的胃口,他沒有享用塞拉菲娜準備的簡單的晚餐,推託說他要和費雷拉公爵的使者一起在旅館吃晚飯。他嘗試著去讀一會兒書,但是因為太興奮了,總是不能集中注意力。他胡亂地彈了一會兒魯特琴,但是他的手指卻不聽他的使喚。他想了一會柏拉圖的對話體作品,滿意地得出結論,快樂總是和痛苦相伴隨,是一件並不完美的善。柏拉圖的對話錄中確實有料,但是那些對永恆事物的沉思冥想的部分也著實枯燥無味。想起這件事的難度,以及他充分發揮自己的才智克服困難的過程,他禁不住心花怒放。如果不承認他是異乎尋常地聰明,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虛偽,一種配不上他的行為。他還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夠如此運用高度的技巧,熔自己的激情,以及相關各方的性格弱點和利益於一爐,而將這些因素都服務於自己的意願。好像這等待的時間永遠不停止似的,然而突然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馬基雅維里迅速起身,披上大氅打開了院子的門,準備走進那漆黑的夜色中。他正要抬腿向巷子里走去,卻聽到鵝卵石鋪就的路面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將門關上了一部分,站在門後,想等那個過路的人,不管他是誰,走過門口再說。但是他們並沒有從他門前經過,相反地,他們在他的門前停了下來,其中一個人開始叩門。由於門並沒有插上,敲門的動作把門向後推進去了一些,兩位來人手裡擎著的火炬正好照見了過道中的馬基雅維里。

「啊,尼科洛大人。」其中一個人開口說道。馬基雅維里立刻就認出他是公爵的一個秘書。「我們是來接您的。而您是不是也正準備要去宮裡?公爵大人要見您。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

有那麼一會的工夫馬基雅維里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不出任何借口來推託公爵的邀請。如果他沒有穿著一身外出的打扮讓人家撞上,他完全可以遞個口信出去,說自己卧病在床,不能應請。但是眼下這個樣子,他又怎麼可以借口身體不適而推辭?公爵不是一個你可以隨隨便便地聲稱另有安排而推託不去晉見的人,況且,如果他確實有重要的消息要知令馬基雅維里,作為一個外交人員,馬基雅維里也絕不可以推辭不去。很有可能這些消息,關乎佛羅倫薩的安危。想到這裡馬基雅維里心裡一沉。

「等一會兒,讓我告訴我的僕人,他不用陪我去。」

「沒有這個必要。我們會派人把您安全地送回來的。」

馬基雅維里進了客廳,然後轉身將門關上了。

「聽著,皮埃羅。公爵要見我。我會和公爵簡短地見上一面,告訴他我正患著腹絞痛。卡特琳娜女士估計正在等著呢。去她的院子,用她告訴你的方法去敲門。告訴她這裡發生的事,並且告訴她我會儘快回來,告訴她讓你在院子里等著,我去的時候可以為我開門。」

「明白了。」

「並且告訴她我非常沮喪,深感痛苦,十分悲傷,愁眉苦臉,滿腹怒氣。我會在半小時後回來。」

說完這些他就和那些來接他的人前往宮裡。他被帶到了一間接待室,秘書離開了他去向公爵通報他的到來。馬基雅維里等待著。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接著秘書回來了,轉達了公爵的歉意。原來一名信使剛剛抵達,帶來了教皇的一些信件。這會兒公爵正和埃爾納主教以及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一起閉門讀信呢。一旦他完事之後,他會立即叫馬基雅維里過去。於是馬基雅維里又一次被晾在了一邊。他的耐心正經受著殘酷的考驗。他坐立不安,他在椅子中不停地換著坐姿,他嚙咬著的自己的指甲,他在房間里來回地踱著步。他開始皺眉,接著滿臉怒色,接著怒氣升騰,最後他簡直是怒髮衝冠了。最後,在絕望之中,他衝出了接待室,找到了那個去請他的秘書,用一種冰冷的語調質問他,公爵是不是把他徹底給忘了。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如果不是為了一些十萬火急的公務,公爵是不會讓您久等的。我相信他要告訴您的事對於佛羅倫薩執政團來說至關重要。請您少安毋躁。」

馬基雅維里盡全力控制住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