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八章 奇離的獨立條件

今天早晨這一頓早飯,完全不同於九月十四日那一頓早飯。

擺在桌上的,是昨夜特別留下的一大品碗萵筍紅燜雞,一大品碗芋頭煨羊肉。今天早晨現做的,是素炒黃豆芽,素燜小菠菜。並非逢年過節,又不是紅白喜事,兩葷兩素吃早飯,這在陝西街三聖巷中是稀奇事,在吳鳳梧家中,當然也不平常!

吳鳳梧一手挽著四歲不到的幺娃子,精神飽滿的樣子,從節孝祠茶鋪吃了早茶回來。進門之前,特別給幺娃子擤了一泡濃鼻涕,用自己鎖有狗牙邊的藍花布手巾,把一張胖胖的小圓臉揩得一乾二淨。一面叮嚀說:「娃兒家第一要學愛乾淨,第二要學講衛生!莫跟巷子里那些娃娃學,不管啥子髒東西都要抓一把!也不管吃得吃不得的,撈到了便朝嘴裡塞!要不得!不聽話的娃兒家,媽媽見不得,我也不再帶他進茶鋪,也不再買和糖油糕跟他吃了!」

「我聽話,明天你再跟我買一個和糖油糕哈!」

剛剛掀開木板門扉,一股油香味直撲鼻端。吳鳳梧摔脫幺娃子小手,搶到桌子跟前,只一眼,便歡然叫道:「喲!好闊啦!兩葷兩素……大女子,快拿飯來!」

大女子提起尖嗓子高應一聲:「就來!」立即從堂屋後面的灶房裡,把一隻錢花大瓦缽捧出來,放在靠壁一張大茶几上;順手舀了堆尖尖一大碗糙米飯,端給坐在方桌上首,已經在動筷子的父親。

「你媽呢?」

「媽還在弄菜。」

「有這麼多菜,還要弄,哎!哎!有福不可重享!」他不由想起上次只有一盤臭豆腐乳的光景。

老婆穿著藍布圍腰,雙手端了一隻海碗出來,翹起厚嘴皮笑道:「並沒弄啥子菜,只是打了一碗酸辣蛋花湯,你喜歡吃的。」

「哎!難為你啦!」吳鳳梧今天會說出這樣客氣話,足見今天的脾氣格外好。

他的老婆也像叫化子中了頭彩,喜歡得合不攏口,那只有毛病的眼睛得格外起勁。小心翼翼地把海碗放在桌子當中,把兩樣葷菜盡量挪在上方,然後拉圍腰揩著手指笑道:「有啥子難為頭!只要你多弄些錢回來,東西又像現在這樣好買,頓頓做點好菜好飯跟你吃,本是應當的!」並且向大女子說道「我們也好和尚跟著月亮走——沾點光啰!」

「現在城裡的東西是不是都好買了?」吳鳳梧邊吃飯邊問。

「比前幾天好買多了,要啥有啥,只要包包里有錢。」

大女子也攙嘴說:「說起來也怪!四五天以前,多少東西還買不到,買一點蔥蒜苗,要跑幾個菜攤子,還不說別的。從前天起,忽然一下東西就多了起來,打比說,昨天爹回來那麼晏了,我在韋陀堂還買到了雞、羊肉、萵筍、芋頭。並且吃食鋪子、酒館子都開了夜堂,多熱鬧的!今天簡直還原了,我掃地時候,豆芽擔子就在巷子門口叫賣起來!真箇怪!」

她父親問:「你曉得是啥子緣故?」

「就是不曉得啰!」

他又掉頭問他老婆:「你哩,曉不曉得?」

會問到老婆名下,也太罕見,等於在成都地方,中秋晚上看見了月華 !

老婆立刻露出一排參差不齊、可是刷得還白凈的牙齒,笑道:「大女子肯在街上跑,耳朵那麼長,都不曉得;我這個不出巷子門的人,又啷個曉得呢?」

「難道巷子里那伙尖嘴婆娘都沒打聽到?都沒告訴你嗎?」

「你說張嬸、王嬸這些人嗎?她們好多天都沒過來找人擺龍門陣了。」

吳鳳梧已經在扒第二碗飯。桌上擺的葷菜素菜,他比任何人撿得多,飯仍然扒得很快,彷彿沒經咀嚼便落了肚。這是他過人之處:吃得多,吃得快,消化力強,向不積食!當下拿起調羹喝了幾口蛋花湯,咂咂嘴皮,用衣袖揩了揩,才問老婆:「她們沒過來找你,是不是害怕再挨我的罵?」

「那才不是哩!」他老婆又一次露齒笑道,「她們個個歪得像抱雞婆,連自己男人都不害怕,會撤火你?這一晌,她們成日都在家裡拉貓兒頭 ,忙得氣都出不贏,哪有空來找人磨嘴皮?」

「為何這麼忙法?莫非絲綢業也活動起來了?」

「還怕不是!半邊街、煙袋巷好多機房都開了張。」

大女子硬是耳朵長,當下便補充說:「聽說雲南幫來了,定了一大批走阿瓦 的貨,人家說,趕到十月就要起運。」

吳鳳梧因為瘦羊肉卡住了牙齒,習慣地用筷子尖在牙縫裡掏。遂斷斷續續說道:「這都因為……趙屠戶蔫了……蒲先生、羅先生……都出來了……不再打仗……所以大家才……有心有腸地……過起日子來……」他把牙縫打掃乾淨,吐了一地的殘渣,繼續說道:「不過也有點奇怪。茶鋪里,大家又在傳說,城裡恐怕會出事。說這兩天巡防軍進城的不少,東南城一帶到處都扎了兵,東丁字街的兩湖公所就駐了兩營,很像七月十五以前的光景。並且已經有人在搬家……」

大女子不等她父親說完,又插嘴說道:「硬有搬家的!我昨天就親眼看見,轎子後頭搭皮箱,搭鋪蓋卷,還有使籮筐擔的,只是沒有八月間那麼多。鋪子里掌柜指著那些人罵:『世道就是拿跟他們鬧糟的!南門朝北門搬,東門朝西門搬,通共九里三分大一片地方,真箇鬧起事來,你幾爺子躲得脫?』」

她父親用筷子在桌上兩戳道:「罵得好!本來嘛,軍隊調動,在這種年成里尋常已極。何況老趙的安民告示,蒲先生他們的文章,連中和場都巴到了,要說還有七月十五日的事情出現,真箇是閉著眼睛說瞎話。也只有那些膽小鬼,聽見風,就是雨,看見巡防軍多進來幾營人,就默倒要出事,拿起兩口唱猴戲的箱箱,東一搬,西一搬,鬧得人心惶惶。其實哩,啥事都沒有,只由於幾個打鬼錢在荷包里跳!」

講到這些上頭,老婆同女兒只有恭聽的了。

早飯吃完,吳鳳梧用茶漱了口,從衣袋裡摸出一包才買的強盜牌紙煙,抽出一支,擦洋火咂燃,深深噓了幾口,向正在收碗筷的老婆道:「把昨夜包好了的十塊錢拿來!」

「還黃家的賬嗎?」

「當然啰。」

「昨夜,我不是已經說過,以前借的那些錢,多少也該還人家一些才好。」

說到錢上,吳鳳梧一早晨的好脾氣,一下子就不見了。撐起一雙圓彪彪眼睛,凶神惡煞般叫道:「你大方!你大方!以前借的錢,都該還!要還就完全還,還一些不還一些,成啥名堂!對!把老子的褡褳、裹肚一齊拿來,等老子今天去綳個蘇氣!話說在前,蘇氣綳了,全家人餓肚子,可別再跟老子開口啦!」

在平日,老婆起碼也要躲到灶房裡去抹眼淚。今天卻也異樣,那麼一個天生的受氣包,也居然還起嘴來。不過是帶著和解笑意在還嘴:「哎喲!硬是會發脾氣。我又不是估逼你去還賬,只是順便說一句,還不還,全在你嘛!」

吳鳳梧瞪眼把他老婆瞅著,心裡的氣不知怎麼竟漸漸平息下去。假裝被煙子嗆了喉嚨,咳了幾聲嗽,方壓低嗓門說道:「你又不明白,古人說的『君子賙貧不濟富』。像黃瀾生那些有錢人,拿出幾十塊錢,只算在牛身上扯一根毫毛。還他哩,是那麼一回事;不還他哩,他也不在乎。若果他像我們一樣,掙錢養家,那便不同啦,借一塊錢給人,活像肉上劃一刀;你不還他,不但下次休想再借;你一輩子不還,他一輩子也記得。可是為啥今天又要拿十塊錢去還他呢?只因為上次信上說過,當面也說過,這回回來,必定如數奉還,決不拖延。我們這些人,其所以能夠在世道上吃得開,蚴得動,沒有別的妙竅,就只是古人說的話『君子言而有信』說了話,硬要作數。唉!你這個人倒有良心,就是不明事理。只曉得借債還錢,卻不知道有該還、有不該還,有急須還、也有拖一下再還的道理。我說了這一些,你該聽懂了吧?」

老婆不開腔,只是低著頭笑。

大女子從灶房門口伸過腦殼說道:「爹一張口硬像說聖諭的樣,東說東有理,西說西有理!」

「嘿,嘿,倒會挖苦你老子!可是展言子 又展錯了,人家講的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哪裡是東呀西的?」

全家人都笑了。幺娃子也笑了,只管他還不懂得為什麼而笑。

吳鳳梧的紙煙已噓到快燒指頭。到底還狠狠噓了口,才把煙蒂丟在地下。向他老婆道:「快去把錢拿來!呔!多拿一塊,早晨在茶鋪里聽裝水煙的矮子說,可園開了戲。我好久沒看過戲,趁今天手頭寬裕,等老子海頑 一天去!」

他老婆道:「可是對門何四哥昨天看了戲回來說,從今天起,可園又停演了。」

「為啥呢?」

「說是咨議局不準。」

大女子還在洗碗,又伸過腦殼插嘴道:「媽弄錯了。何四伯說的是警察局不準。警察局告示上才說,是咨議局議員寫信去說。世道這麼亂法,到處都在死人,開園唱戲不大好,叫警察局禁止。本來昨天就不準唱的,告示去晏了,已經開了戲,看客們不答應,鬧得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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