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在匯為洪流的道路上

龍泉驛今天不是趕場日子,街上不很熱鬧。但是茶坊酒店並不冷淡,穿黃咔嘰衣褲的新軍仍然自由自在地一夥進去,一夥出來。

新近由兵備處札委的東路衛戍部,是九月初一日才從成都開到龍泉驛場上駐紮。轄有步兵三排,騎兵一排,工兵一排,輜重兵一排,官兵一共雖只二百三十多人,但加上長夫、勤務、馬夫等一百多人,隊伍不算小;場上三個廟宇駐滿了,還分出一個步兵排駐在高陞官站的外兩廂。司令魏楚藩和排長夏之時都駐在過廳內東官房。

太陽偏西時候,魏楚藩房間里的臨時軍官會議還在進行。

說是會議,幾乎是魏楚藩一個人在唱獨角戲。他習慣於在上司跟前只聽不說,在下屬跟前只說不聽。他認為人的見識本領,自古以來就是與官階大小成正比例,官越大,見識本領也越大。即令上司講的話有時聽起來好像不大對頭,但你只管服從;就錯了,你也沒有責任。他以此律己,也以此責人。因此,他每每召集下屬會議,總是要求別人少說話。比如這時節,步兵第三排排長芮克剛才開頭報告駐紮在火神廟與瘟祖廟兩個地方的隊伍,也同樣有些像要鬧事的兆頭。他魏楚藩也同對待騎兵排長隋世傑一樣,很不耐煩地把一隻又厚又大同熊掌差不多的手,向空中一揮,又握成拳頭,重重地落在身旁的茶几上,還故意把一雙濃眉在印堂地方打個大結,還把兩隻夠大的眼眶撐得圓彪彪的,使得兩枚平日業已突出的眼珠子更加難看地將瞳仁四圍的白睛完全露在外面。噘起嘴唇,沙聲沙氣吼道:「莫再講啦!我完全曉得了!」

魏楚藩身材高大,黃呢軍服穿得極為熨帖。沒戴軍帽,一條梳得光光的烏黑髮辮從腦後拖到臀部,辮梢倒拉上來卡在牛皮腰帶里。腳上是一雙齊膝蓋的熟牛皮製造、帶有馬刺的馬靴,有力地踏在地板上。模樣確實威武,確實像一個令出如山的司令!趙爾豐與王棪之賞識他,提拔他,除了他的耿耿忠心外,一半也由於他的儀錶。

他霍地從坐椅上站將起來,背負著雙手,眯著眼,勾著頭,在這間不大、光擺了些坐具、作為會客和辦公事的房間里來回走了兩轉。滿是塵土與痰印的地板本就襯墊得不大結實,被他有力的馬靴一踏,全房間的坐具都動搖起來。

「總而言之,軍人的第一要義就是服從命令。若不服從命令,就失掉了軍人資格。記得……」

騎兵排長隋世傑拿眼瞟著坐在對面的夏之時,不禁口角一動,幾乎笑了出來。

夏之時呆著臉絲毫沒有表現。只是用手肘把坐在身邊的工兵排長賈雄搒了下。

其餘三個排長和幾個督隊官都各有一個會心的動作。

他們完全明白,魏楚藩這一演說,非到太陽落坡不能結束,看來,今天這個緊急會議又是一場空!但是,弟兄伙的行動已經越來越自由,若不及時商量一個辦法,只怕隨時都會出事。

約莫有一袋葉子煙時候,魏楚藩長篇演說的冒頭子剛好講完,步兵第二排排長宋振亞緋紅著麵皮,乘機站起,皮鞋後跟啪的一碰,揚聲叫道:「稟告司令!」

這種太不尋常的打岔,使魏楚藩吃了一驚。眉毛頭又打了個結,眼珠再一度分外突出,巍然站在宋振亞跟前,雖然沒有泰山壓卵之勢,但在對比之下,這個年輕排長確確實實顯得十分猥瑣。

「有話說嗎?」聽得出沙啞聲音之中,頗頗含有幾分不自在的意思,「是什麼要緊話,等不得我把話說完?」

宋振亞想是安了心。眼睛裡毫無怯意,挺胸凹肚,居然有萬夫不當之勇。只是臉上越紅,上至鬢角,下迄項脖,全似塗了一層硃砂。「怎麼又不說了?」

工兵排長賈雄接著站起說道:「我代表宋排長說……」

又是一個不懂事的年輕小夥子!魏楚藩車過身去。

「你能代表他?」

「能!因是他那一排的兵士和我這一排的兵士一樣,到今天,已經不大招呼得住了……」

魏楚藩幾乎是拉開嗓門在叫喊:「我完全曉得!」

賈雄、宋振亞,搭上騎兵排長隋世傑,三個人差不多同時在說:「那麼,怎麼辦呢?」

「好辦!把我的話告訴士兵們,叫他們保持軍人資格,嚴守秩序,絕對服從,不準聽謠言,不準妄動!」

「這樣的話,我們早說過了,就是不生效。」

「既是如此,你們下去清查。凡是居心不良的分子,一律關禁閉,毫不寬恕!」

「人數很多,禁閉關不完。」

「那麼,叫他們繳械,押回省城,交軍法局重辦!」魏楚藩又把他那隻熊掌似的手向空中一揮,做了個斷然姿態。

隋世傑又向夏之時使了個眼色。夏之時慢慢站起來,向魏楚藩說道:「司令的話,若是直接跟兵士講一講,比起各位排長間接講的,恐怕有效得多。」

幾個排長一齊附和說:「當然有效得多!」

魏楚藩了夏之時幾眼。夏之時那張寡骨臉上,和平日一樣,沒有什麼異態,僅只比起平日更為青白一些。一雙三角眼依然有神無氣,老似不曾睡夠樣子。被司令兇狠著,沉重的眼皮越發垂了下來。

魏楚藩回頭望著那個一直未曾啟過齒的輜重兵排長丁揚武,說道:「你贊不贊成他們講的?」

「贊成!」丁揚武比一眾排長年紀都大,約莫有三十二三歲,並且是魏司令的老同事,要不是魏司令提升得快,兩個人幾乎拜了把子。在東路衛戍部中,資格沒有夏之時高:夏之時是自費住過日本東斌學堂,而丁揚武,卻是速成武備學堂畢業;但是丁揚武年紀大,更事多,判斷點事情,比夏之時還踏實。魏司令幾乎把他當作了心腹。因此,他進一步建議說:「事不宜遲,遲恐生變,請司令即刻下令召集各排士兵,跟他們切實講一講。」

「你忙什麼?也得等我想一想!」他又掉頭從撐開的方格窗子的窗口上,朝上官房望了望道,「這時,想林教練官已經洗漱好了。他今天才出省,必定見過趙大帥。同他談一談,可以得到一些確實消息。到時候,我就更好向士兵們演說了。」

吳鳳梧昨天傍晚來到龍泉驛,落腳在一個不管伙食的乾號站房裡。當夜就找著芮克剛。為了避人耳目,芮克剛換上一身普通衣服,特別把他邀約到下場口一家比較冷落的小茶鋪,並且選了一個為菜油瓦燈的微弱光線僅能照及的座落。

兩個人交頭接耳,把聲音壓得比飛繞在身前身後的蚊子叫聲還低,談到更鑼響了以後,釅毛茶變成了白開水,吃茶的人都走光了,芮克剛方欠身而起道:「等我先走一步,隨後你再回站房。」

「明天啥時候會面?」

「沒平仄。」

「我還是到瘟祖廟找你嗎?」

「不!不!千萬不要再來!這兩天,大家都在疑神疑鬼的時候,尤其弟兄伙,把我們盯得很緊。我勸你切不可找他們談說什麼,不惟沒好處,反而會惹出一些意外事情。頂好就在站房裡等著,有機會,我來找你也容易找得到。」

因此,到第二天早晨,全站房旅客都已走光,通紅太陽從屋檐邊下降到永遠糊不嚴密的白紙窗格,幺師掀開房門進來收拾別兩張床上的鋪蓋,吳鳳梧才伸了個懶腰,強勉下床。他原本懂得流差站房的規矩,但他在扣夾衫紐扣時,偏故意說道:「鋪蓋留一床,今天晚上,我還要來歇哩。」

幺師一面疊鋪蓋,一面說:「到歇的時候,你客伙在柜上寫了號,再抱鋪蓋。」

這就說明了,在白晝,客伙是不容許使用這地方。流差站房不同於官商站房,除了不管伙食茶水,這也是一種。

吳鳳梧系好腰帶,提起藍布大傘,仍然跑到昨夜吃茶的那家小茶鋪,借木盆洗了臉,吃了茶,並且就在左近一家專門招攬推車挑擔人們去打尖的豆花飯鋪,吃了一個半帽兒頭,一碗豆花,兩碟鹹菜,雖然不見油葷,總算吃飽了。

盤算在晌午飯之前,芮克剛準定不會找他。既然不便到場街上去溜達,一個人又沒個落腳地方,怎麼來消磨這長晝呢?難道又去吃茶不成?「嘿,嘿,豈不灌成水葫蘆了!」

遲疑了一下,遂決定:「不如上山去看看。幾年不走龍泉山,看它的樣子有變沒變!」

一出場口,便是一條彎彎曲曲向山上伸去的石梯路。路面砌的石板有五尺來長,一腳多寬,每一級有的三寸多高,有的四寸多高,高度不大,從山上走下來不撐腳,從山下走上去一點不吃力。爬到頭一個山坡不遠,石梯剛要轉彎地方,閃出一片土坪,足有一二畝大小。靠山岩那畔,建有一座小廟,門額上三個塗金大字,是土地祠。傍路一株大黃桷樹,樹身盤屈臃腫,四個人都合抱不攏。樹根一部分露在地面,高高拱起,成為天然條凳。樹榦不很高,從根到頂不過二丈多,可是它的橫枝槎丫,極似一把大傘,幾乎把整個土坪都遮住了。

黃桷樹據說就是福建的榕樹,不知什麼時候移植到四川來的。移植之後,由於氣候土壤的不同,木質變得硬了,丫枝不再柔垂至地,不特有了另一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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