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意外

為了婚姻問題,黃太太對楚用鼓了兩天的心勁,害得這位精明練達的龍二姑奶奶蘭君,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心上的創痛。

楚用遵從表嬸吩咐,按著這個時候回來。果然黃瀾生尚在制台衙門沒有公退(制台衙門裡亂糟糟的,他們當幕僚的人早已無公可辦。有些人員辭了職不來,有些人員不辭職也不來,縱然來,不是兩日一頭,便是三日一次。獨有他,不管天晴下雨,還是按照習慣,每天都要到辦公地方,百無聊賴地坐上半天。他太太勸他莫去,他說:「橫順在家也是閑坐,不如進去,或許探得一點消息,早作搬家的準備。」),振邦尚在私塾沒有放學,婉姑跟著何嫂、菊花在倒座廳外階沿上學做針線活路。一所大庭院,秋光朗朗,花木蕭疏,靜極了,只時不時聽得見石砌隙間幾聲蟋蟀叫。

楚用還很孱弱,走了幾條街,就喊累了。順躺在他的床上,連套在夾袍上的藍洋布面衫都來不及脫。才修過面,梳過髮辮,看起來,瘦雖瘦,還光彩。此刻面向床外,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看著坐在對面一張筆桿椅上的黃太太,幾乎一秒鐘都未能移開。他的眼睛是鐵,黃太太就是磁石!

筆桿椅與床有相當距離,黃太太若無其事地端坐在椅上。

前面通小客廳的夾門帘高高掛在銅鉤上,後面臨走道的格子窗用一根細竹竿向外大大撐開。這樣,不管是什麼人,不管從帶有欄杆的短廊上走來,從小客廳窗外走來,或是遠遠地打從後院、打從正房的山花檔頭走來,都可一眼望見這間小客房裡有人沒人,或者人在做什麼。當然嘍,從客房裡,特別從黃太太坐的地方,更無須等到腳步聲響,已可將來的人、去的人分辨得一清二楚。

黃太太在這樣清爽的氣氛中,在這樣寂靜的時刻內,在這樣像警察局的哨樓境地上,她舒了一口氣,不再擔心有什麼人驀地闖將進來。她的名譽,她的威望,十足保了險!但她還是非常謹慎,不肯絲毫放鬆。每當楚用一蓄勢打算翻身起來,她立即用那隨時在變樣的眼神把他制住,並且嚴肅地低聲吩咐,硬像吩咐她親生兒子似的說:「不許動!」

她臉上掛著笑。但是從她那肌肉緊張的嘴角偶爾掣動一下的樣子,從她那彎幽幽的細眉偶爾緊蹙一處的樣子,從她那兩片翡翠耳墜搖搖不停的樣子,更從她那確似十根春蔥的手指在鬢邊、在肩頭、在身上不住摸來摸去的樣子看來,她的笑是裝出來的。她心裡不惟不想笑,反而比貓兒抓的還難過。

她慢慢地、差不多是一字一頓地、瞅著躺在床上的這個又憨又痴的大娃娃說道:「別再同我裝瘋使佯啦,跟我說句真心實意話!……你到底咋個打算的,對你家裡來的那封信?」

「還提它做啥?昨天我不是對天賭過咒了?你不信,我再賭一個血淋淋的傷心咒跟你看!……」他左肘撐著卧單,右手一摔,真箇有一躍而起之勢。

又是一聲「不許動!」那麼斬釘切鐵,比前幾次嚴厲多了,已不是媽媽在吩咐兒子,簡直是女主人在吩咐奴僕。

「沒出息的人才動輒賭咒,也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愛聽人家賭咒。」

楚用搖搖頭,嘆了口氣。依然躺在枕頭上,咕噥道:「那麼,我只好把心挖出來給人家看了!」

「怪話,把心挖出來?」還用她那上唇略厚、但動彈起來很逗人愛的嘴唇,使勁朝下一癟說,「就挖出來,也只是血骨淋當的一塊死肉,有啥看頭!」

「叫我咋個表白呢?」

「我只要你吐一句真心實意的話。」

「唉!鬧了兩天,還是這一句。好嘛,聽我說,我親親熱熱的表嬸娘,我這個人雖是父母所生,可是同你相處之後,從頂至踵,連皮帶骨……說紮實點,連身上十萬八千根汗毛,無一樣不交跟你了,無一樣不歸你所有了。我和你,我親親熱熱的表嬸娘,不拘怎樣,漫道這一輩子我們兩個分離不開,就是來生來世,也永在一處,同甘共苦,休想分離得開……」

不等說完,她已抿嘴笑道:「少說幾句!這些麻筋麻肉的話,你表嬸娘的耳朵早聽鋊 了!」她又正顏厲色說道:「再問你一句,你這一輩子當真不討老婆了嗎?」

楚用不開腔,只認真地連點了幾個頭。

「安心打一輩子單身漢嗎?」

「有了你,我咋會是單身漢?」

「又是怪話。我是別人的正經老婆,並不是你的正經老婆。」她忽然眉頭一斗,眯眼笑了起來道,「說句不要臉的話,就算老婆,也是上不得台盤的野老婆呀!」

「有啥分別哩,只求能夠一輩子不和你分開。」

「唉!好兒子,有分別的。第一,我們只能夠偷偷摸摸,不能夠正大光明地親熱,你想到不曾?」

「我覺得,就這樣已經心滿意足了。我不希望正大光明。」

「還有。我不能為你楚家生男育女,傳宗接代。」

「嘿嘿,生男育女,傳宗接代!我根本就沒有這種腐敗想頭!」

「還有……」她本想提出他們年齡相差幾乎八歲多,幾年之後,她老了、丑了,他還能像現在一樣愛她,還能守住她不想到別人?那時他正年富力強、雄心勃勃時候。這是她最為痛心,最不願想及的事情。並且顧慮到說出來,當真使他動了念,因風倒帆地離開了她,豈不是她自扳石頭自砸腳?這怎麼使得呢?想了想,遂轉過話頭說道,「就算你真心誠意要同我相處下去,不討老婆。可是你咋個打發你家裡那封信呢?」

楚用從枕頭上坐起來,理直氣壯地道:「那還不容易!回封信去,就說,現在不是時候,我還年輕……」

「就不對。你已經快滿二十二歲了,依得你們外州縣的規矩,十八歲討老婆,已經遲了,二十二歲還說年輕,瓜娃子都曉得你在說假話。」

「現在是維新時代,各人有各人的自由,先前那些規矩已經卡不住人了。」楚用搖擺著上身,又增加了兩種理由:一是現在世道這樣亂法,天天都在打仗,天天都有家破人亡的危險,大家愁都愁不完,怎還講到室家之好?即令不顧旁人議論,但是想起來心裡到底難安!這尚是把娶親一事暫時推緩的說法,不見得很好。另一種理由是,他將來是要在社會上做事的,雖然做什麼事,到什麼地方去做事,現在還不能肯定,可是他敢賭咒(又賭咒,真是沒出息的人啊),絕對不回新津老守家園!那麼,趕在這時節娶一頭親事在家裡,有何好處?接著還牛頭不對馬嘴地拋了兩句文:「男兒志在四方,妻子適足為累耳!」

「這樣冠冕堂皇的話,總對付得了吧?」

「只怕你的娘老子就聽不來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的娘,我沒見過,不好議論她。你的老子,我看見過,並不是啥子老實傢伙,比你精靈得多。聽了這些話,包管一猜就著,是一些借口話。嗯!我想來,他還會猜到,這娃娃不知在成都省搞些啥名堂,多半看上了啥子女人,所以才不願意同你們那般鄉壩里的黃毛姑娘成親。」

楚用安安穩穩地坐在床邊上,一面向身旁條桌上拿紙煙,一面微笑說:「等他猜去好啰!我爹還不是什麼老頑固。總之,我不回去,看他們把我怎樣搞法。牛不吃水強按頭?……不行!不行!」

對於楚用的話,黃太太不由不信。她心裡是這樣估量的:楚用仍然是一個沒有世故的大娃娃,若是在她面前耍手段,難免不落在她眼裡,斷不會自始至終他的態度都能這麼坦率自然。其次,楚用又是一個初嘗愛情滋味的雛兒,憑她的經驗,她領會得到,這小伙兒正熱得昏天黑地時候,只要她肯說:「我想嘗嘗你的肝子是啥味道!」他真可以悶聲不響,立刻去找刀子。為了愛情,連命都捨得的年輕人,怎還會忍心來欺騙她?回頭把楚用昨天接信時候的舉動再一思量,即使黃太太要故意不肯相信,也不可能。

信是他父親寫來的。叫他不要遲疑,即向學堂請假十天,回家給姐姐送嫁,同時也給他行冠禮 。喜事辦完,再轉學堂畢業,決不妨礙他的功名大事。

信上告訴他,他媽已為他定好了一頭親事,是彭山縣青龍場姚保正的一個房份中侄女。姚楚兩家原是瓜葛親,理起來,行輩相當,姑娘今年十九歲,算是他的表妹。

因為前些時,同志軍糾合青龍場的民團,與進攻的陸軍在場外打了幾仗,死過一些人。大家害怕陸軍要剿場。這姑娘跟著婆婆特特逃到新津縣她姨媽家來躲避。說新津地方大,又有侯保齋打招呼,可以保險。住的地方就在楚家隔鄰,姚姑娘時常到楚家來耍,和楚用的母親、姐姐、妹妹全說得攏。楚太婆喜歡這個大姑娘。大姑娘身體長得結實敦篤,性情又和順;特別投合楚太婆心眼的,是手腳麻利,氣力不小,粗細活路都來得。

楚太婆想到大女兒不久就要出閣(喜期是半年前選定,由男家報過期,只有天垮下來,才有改期可能),家務事一大堆,驟然去掉一個得力幫手,多麼令人焦愁。偏自己心口痛的老毛病又越發越勤,一發起來,只能睡在床上呻喚,不但不能處理家務事,還要佔一個人來服侍她。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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