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新的衝突面

尹良親手捧著兩隻朱紅漆木匣,隨定一個年輕標緻小跟班,走進位台籤押房時候,趙爾豐好像正在同人生氣的樣子,不特鬚眉開張,目光閃閃,並且不是安安詳詳像平常一樣坐在那張有扶手的太師椅上,而是背負著雙手,在猩猩紅地氈上打磨旋。

尹良原先揣想的是,趙爾豐一看見這幾件證據,定然等不到他把話說完,便會面帶笑容,點頭稱好;甚至對於十路統領名單,或許還要加以研討,如同昨暮他與路廣鍾研討過的一般。因為上次面交路廣鍾假造的豫州梅柳氏寫給羅綸那封附逆的信時,趙爾豐就是這樣的態度;並且還甚為稱讚信內所說「如舉大事,甘願資助快槍一千支,子彈三萬顆,勁黨二千人」為有巧思。但今天趙爾豐態度大變,放在籤押桌上的兩隻鮮艷奪目的朱紅漆木匣,連看也不看,只是亂理著花白鬍須,惡狠狠地說道:「這就是路守特別用心的勞績嗎?……真是笑話!……從前,我還以為此人僅只不學無術而已,而今看來,實是胸無點墨了。……這樣的人,能辦什麼事!……唉!能辦什麼事!」

尹良深為驚異地把他獃獃望著,不則一聲。

「他怎麼會想出這種蠢方法來!」趙爾豐又冷笑了一聲,「他何以不再加一頂皇帽,一件龍袍呢?」

尹良越發不敢開口了,只覺得耳根底下略微有點發燒。

「惺吾,煩你轉告路守。叫他別再這樣丟我的臉,縱然來不及多讀幾本正經書,就找高明人叼教叼教也好。」

風色這樣不對,尹良當然明白其中定有緣故。他一出籤押房,遂趕忙轉到日行派辦處,找著饒鳳藻問道:「今天季帥為什麼會生這樣大的氣?」

饒鳳藻一邊起身讓坐,一邊含笑說道:「是誰又碰了釘子了?」

尹良把路廣鐘的事略微說了一遍道:「依我愚見,子善辦的事,雖然不算頂妥,可也不如季帥說得那樣不堪。本來嘛,謀反叛逆證據,除了印信盟單這些而外,還想得出什麼來?季帥又不明白指示,只是叫人多找證據,而又要得急。比及證據拿來了,看也不看就罵人,我真不瞭然季帥為了什麼,會變成這樣一種古怪脾氣!」

「方伯大人敢是要知道此中原因嗎?」

「所以才特別來找你老哥。你老哥隨侍季帥身邊,參預密勿,這些事,胸中定然了了。」

「倒也不十分清楚,」饒鳳藻謙遜地說,「不過最近兩天連接幾道廷寄,還有岑雲帥由上海打來的幾通電文。老頭子看後,都叫壓下,不忙發交收發處去披露。老頭子的怪脾氣,或者與這些不無關係。」

「怪哉!岑雲階怎麼會有電報打來?……老哥所說的廷寄電文,都在手邊嗎?」

「有一通在老頭子那裡,準備批下去刊刷張貼。方伯大人要看,請先看這道廷寄。」

饒鳳藻親自打開卷宗櫃的抽屜,在一疊秘密卷宗中間,找出幾張粘在一處的電報紙,看了看,便遞與尹良道:「這是準備明天發交收發處去的。還是懇求大人看後,暫時不忙張揚開去。」

尹良忙從眼鏡盒內,把一副玳瑁邊老光眼鏡取出戴上。然後拈起電報紙,用一根指頭點著,逐字逐字看下去:

前因四川逆黨勾結為亂,當飭趙爾豐分別剿撫,並飭端方帶隊入川。現據武昌及重慶等處電陳:四川省城城外聚有亂黨數萬人,四面圍攻,勢甚危急等語。成都電報,現已數日不通,附近各府州縣亦復有亂黨煽惑鼓動,川省大局岌岌可危,朝廷殊深焦慮。昨已電飭端方剋期前進,迅速到川。開缺兩廣總督岑春煊,威望素著;前任四川總督,熟悉該省情形。該督病勢日已就痊,著即前往四川,會同趙爾豐辦理剿撫事宜。岑春煊向來勇於任事,不辭勞瘁,著即由上海乘輪,即刻啟程,毋稍遲延。此次川民滋事,本系不逞之徒借端誘惑,迫脅愚氓,以致釀成此變。現在辦法,自應分別良莠,剿撫兼施。其倡亂匪徒,亟須從嚴懲辦;所有被脅之人,均系無辜赤子,要在善為解散,不得少有株累,以期地方早就敉平。岑春煊未能立刻到川,端方計已行抵川境,著先行設法,速解城圍,俾免久困。並沿途妥為布置,毋任滋蔓。該大臣等其各懍遵諭旨,迅赴事機,以紓朝廷西顧之憂,而免川民塗炭之苦。欽此!監國攝政王鈐章。內閣總理大臣奕(假)副大臣那桐、徐世昌署名。

尹良看後,不由眉頭一皺,慢慢把老光眼鏡取下,瞅著饒風藻道:「果然是一樁糟糕事情,難怪季帥心裡那樣不舒服。固然,在十八九那幾天,季帥不免張皇了些,奏摺上措辭稍為過分了一點。但是朝廷處置,也有點亂。譬如說,既已飭令端午帥帶隊入川,就該待端午帥行抵四川之後,聽他的回奏如何,再定措施好了。何以端午帥尚在途中,又憑武昌、重慶的一紙電告,復派一個岑雲階會同剿辦?且不說一國三公,事權不一,辦起事來多少不便;即就用人一層而言,也有點用而不信,信而不專的意味。再說,端午帥是欽命的鐵路督辦,派他會同季帥辦理川事,倒是事理之宜。而岑雲階哩,僅僅因他做過一任四川總督,與現在川事風馬牛不相及,何以也把他派來?如說在四川的官聲好,那麼,與其派岑雲階,倒不如派錫清弼,還為合宜一些。首先,岑雲階太鋒利,我聽四川紳士說,他辦理紅燈教案子時,曾殺過很多不必殺的人,而錫清弼則仁惠愛民,口碑載道。其次,錫清弼又是奏定川漢鐵路改歸商辦的第一人,而岑雲階是錫清弼的前任,所以說到路事,錫清弼也比岑雲階清楚得多。況且今日的川事,淵源還是路事,只管季帥現在將其分成兩橛,我看將來解決,仍不免要返到路事上面去的。由此觀之。朝廷既然派了端午帥,委實不應再派別人,縱然要派,也應多加斟酌才對啊!」

他想了一想,又摸著他那漆黑的八字鬍須道:「我想,檢派岑雲帥來川,未必是朝廷的意思。說不定又是哪一位大人物的主張。朝廷只是為了敉平川事,有點急不暇擇,因才稍欠斟酌。不過岑雲帥連兩廣總督都奏請開了缺,可見此公心胸都還恬淡,以我愚見測之,他不見得就肯牽入川事的旋渦。老哥說他有電報打來,可是說他不能奉旨的苦衷嗎?」

饒鳳藻狡獪地笑了笑道:「據職道看來,似乎並不如此。電文在這裡,方伯大人看了就明白。」

「又是電報紙,又是橫起寫的字!我看不慣。煩老哥念一遍,我以耳代目好了。」

饒鳳藻遂將電報紙展開,念道:「七月二十六日,由上海發遞成都及四川各屬,全省府廳州縣武營知悉……」

「且慢,且慢,這並非打給季帥的電報,而是……」

「是的,打給老頭子的電報,尚在四少大人手上。這是一封附電,是普告四川全省文武官員的。」

「哦!……那麼,他是奉了旨了!他真箇要到四川來啦!」

「方伯大人猜得不差,電文可以不念了吧?」

「不然,更要煩你老哥念下去了。」

饒鳳藻又念道:「春煊奉命入蜀,會同督院辦理剿撫事宜。現在撰《告蜀中父老子弟文》,專電傳布。地方文武應即印刷多張,加蓋印信,張貼城鎮鄉村,使人民共喻春煊之情。其有不通電報處所,即由鄰封專人遞送,一體辦理。……」

「老哥停一下!我先請教一聲,他這篇《告蜀中父老子弟文》,老哥必定看過,上面說了些什麼?像不像季帥最近幾篇闢謠安民的告示?」

「絲毫不像。其實說來,就是一篇古文,一點不合公事格式。說的也是一派開導百姓的話。」

「沒有涉及季帥的話嗎?」

「沒有。」

「沒有涉及我們文武官吏的地方嗎?」

「也沒有。」饒鳳藻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不過有幾句話似乎不大妥當。那幾句,記得是:『倘有已往冤抑,亦必力任申雪,不復有所瞻徇。』這麼一說,百姓當然喜歡。恐怕將來岑大人來後,什麼事都會打成翻案,不冤抑的,也一定變成了冤抑,岑大人要是一味偏聽,官場里必有一番大混亂的。末後尚有幾句是:『至蜀中地方官吏,已電囑其極力勸導,勿許生事邀功,以重累吾父老子弟。』從此以後,地方官還能管百姓們嗎?因為『生事邀功』這四個字寬泛得很,稍微管一點事,都可加上這句朱語的。」

「既這樣,不如稟明季帥,簡直壓下不發好了。不然,一定會鬧到火上加油的。岑雲階別無長處,討好百姓,摧殘官吏,委實是他拿手好戲。」

「不能再壓了。一則,重慶、瀘州已經奉命刊刷張貼,唯獨成都不辦,說不過去。二則,聽說岑大人已由上海乘輪西上,若不在武昌勾留,入川是很迅速的。」

尹良把眼睛一眯,頗有神氣地說道:「難道季帥一點打算沒有,就老老實實聽憑岑雲階長驅而入嗎?不見得吧?」

在這種重要關節上,饒鳳藻當然不便有所泄漏。他曉得尹良與端方有親戚關係,自從端方奉命入川會辦川事,尹良差不多隔幾天便有一通密電打給端方。制台衙門的人,一大半都曉得尹良就是端方在成都的坐探,大家防範他,有時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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