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城鄉之間

新繁縣城的消息剛一傳播,各個鄉鎮也便動搖起來。平日潛伏著的袍哥全出了頭,這裡設了公口,那裡建立碼頭。大一點的地方,還組織起了義軍——別於同志軍,又不與同志軍取聯絡的一種純粹袍哥武力——大至二三百人,小至四五十人,舵把子一律自封隊長。隊長一登台,但凡地方上當公事的人就背了時,事權剝奪了,還被某大爺某隊長喚去要米糧,要銀子,說是為了公益,不出不行。大爺同隊長勢力所及地方,也立刻變了樣:賭博,不消說是公開了;看看快要禁絕的鴉片煙,也把紅燈煙館恢複起來;本已隱藏了的私娼,也公然打扮得妖妖嬈嬈招搖過市。連帶而及的茶坊、酒店、飯館、生意都好。

年輕小夥子們,尤其家裡有錢有田、平日吃慣喝慣的子弟們,差不多都跑出了家,追隨在某大爺某隊長的屁股後頭,不問晝夜地在場街上耍得昏天黑地。有時高興起來,還要執刀弄杖打群架,不是打傷了人,叫娘老子出錢給人敷湯藥,便是自己被人打傷,抬回家來,叫老子娘給自己找醫生。至於估吃霸賒,逞強壓善,那更不在話下。因此,不過幾天工夫,便把好多平平靜靜的鄉鎮變成一種又熱鬧、又恐怖的世界。

這股風當然也吹到顧天成辦團的那個鄉鎮。

這一天,楚用更好了些。儘管臉上瘦得只見骨頭,兩隻眼睛深深陷在眼窩裡,鼻子顯得更高更尖,兩隻耳朵薄得像張紙,可是左膀創傷已不像前幾天那樣痛得火燒火辣。把左臂用帶子絡在胸前,右手拄一條棍子,居然不要人攙,可以慢慢走到堂屋門外,半躺半坐在一張用過多年、業已泛紅的竹睡椅上。

顧家院壩也與許多糧戶人家的院壩一樣,用處不少。其中最大用處,便是收了麥、收了稻以後做曬場。最近顧天成自雇長年做的三十畝稻田的稻,一共打了二百多挑濕漉漉的穀子,就在這裡晒乾收的倉。所以院壩里沒一根樹,面地的紅沙石板的縫隙中也不容長一莖草。

這一天依然是個陰天。但是強烈的太陽影子從薄薄的灰色雲層上逼下來,由於沒有蔭蔽,由於紅沙石板的反射,就在堂屋門外的階沿上,還是感到熱烘烘的。

顧三奶奶也比前一晌經佑收割時候清閑多了。坐在一張矮木椅上做活路——是她兒子金生的一雙漂白竹布襪子——一面同楚用擺談著成都學堂情形。

「我也曉得省里學堂比鄉壩里辦得好,我哥哥早就跟我說過。我也想到把金娃子送到省里去讀書,到底要好些。」

「為啥又不送去呢?」

「就是他那老子嘛,總不放心叫娃兒離開。」

「金生今年十幾歲了?」

「再五個月就滿十四歲。」

「並不小嘍,還有啥不放心的?」

顧三奶奶放下活路,抬頭把問話的人望了一眼道:「有原因的。他前房有一個女兒,他帶到省里走人戶,不曉得咋個會走掉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找到。他嚇傷了心,所以連娃兒都害怕送去。我每回進省去看哥哥,或是到幺伯家去走走,有他一路,才把娃兒帶在身邊,沒他一路,隨你咋個說,咋個吵,他硬扣住娃兒不放,好像金娃子硬就是他親生兒子……」

話未落腳,顧三奶奶的兩頰突然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她還忙著拿手背把嘴唇捂了捂。大約也明白那句話是捂不回去的了,才埋下頭去,笑了起來。

這樣一來,倒引起了楚用的注意。把她那句沒有說完的話一尋思,果然有點怪。不由眯著眼睛問道:「難道金生是你們抱來的娃娃嗎?」

「哪是抱來的?硬是我十月懷胎的親生子!……不過,不是他顧家的骨血罷了。……」

這話更怪了。楚用心裡想道:「莫非她年輕時候也偷過人,養過漢不成?」再留心把這個中年婦人一相度,雖然被鄉壩里的風霜侵蝕,肌膚不似城裡太太奶奶們那等細膩嫩靦,可也不像一般鄉壩婦女那樣又黑、又黃、又粗、又糙。除了兩隻手由於天天做著吃重活路,不但變得骨節粗大、手掌寬闊,而且手上還有很多老繭。但是眉梢眼角風韻猶存,長脖細腰苗條如故,「唔!多半沒猜錯。黃家表嬸不是說過:女人生標緻了,都不大安分的?」

還是顧三奶奶自己把這疑團打破了,她說:「楚先生莫見笑。我是二婚嫂,我頭一嫁姓蔡,金娃子是他蔡家老子生的。」

「啊!原來如此。」楚用不得不正正經經地加以解釋道,「婦女們死了丈夫再醮,男人們死了老婆再娶,原本平常已極,何況現在風氣又已開通。你不曉得,省城裡頭好多講新學的人正在提倡男女平等。啥子叫男女平等?就是說,男女都是一樣的人,為啥男人就應該高一點,女人就應該低一點,男人死了老婆不守鰥,女人死了丈夫就該守寡?現在只有一些老腐敗還在反對,他們還在講男尊女卑的舊道學,還在主張女子守貞,寡婦守節。他們還硬說現在世道不好,都是由於講新學的人把風俗敗壞了的緣故。不過這些老腐敗到底是不合潮流的人,風氣到底開通了,別的不說,比方寡婦再醮這件事,就沒有人覺得稀奇了。」

「噢!省城裡頭竟這樣風氣開通起來?」

「不是嗎?女子已經能夠進學堂讀書了。」

「這個,我早曉得。」

「女子已經能夠進戲園看戲了。」

「這個我也曉得。」

「女子還能開會演說。這回爭路風潮,就出現過女界保路同志會。」

「有這樣的事?」

「女界同志會還不止一個哩。」

「看來,我們婦女真箇要出頭了!……」

一句話未完,顧天成帶著他兒子金生,忽然推開櫳門進來。一條又高又大、樣子非常威猛的看家狗小花和那頭養了十多年眼睛已經半瞎、皮毛已經擀氈的老母狗黑寶,都跟在後面,一邊搖頭擺尾,一邊嗚嗚咽咽地向主人身上撲跳。

顧天成今天脾氣似乎很不好,不特不像往日一樣,伸手去摸撫小花的耳朵鼻子,反而一腳頭把它踢了一個滾。兩條狗都汪汪吠著,夾起尾巴朝門外跑了。

顧三奶奶喚著金生問道:「這麼早就放了學嗎?」

顧天成高聲大嗓說道:「是我叫他回來的!」

他跨上台階看見堂屋門外兩個人都莫名其妙地把他望著。他摘下草帽說道:「縣城裡頭出了事了!」

顧三奶奶尖起嘴唇笑道:「縣城裡出事,出它的事,你把娃兒喊回來做啥?」

「唉!你這個人才老火喲!全場上鬧得文王不安,武王不寧。老師蹲在茶鋪里球說書,學生娃兒滿街跑也沒人喊一聲;我不帶他回來,等他伙著那些渾娃娃去造反嗎?」

楚用等他拉了條板凳坐下,才問道:「縣城裡出了啥子事?」

顧天成扇著他那柄尺二長的黑紙摺扇,一面夾七夾八地把在場上聽來的城內消息,說了一個大概。

他老婆不等他說完,便已喊了起來道:「真是不成世道了,做官人就該這麼毒辣嗎?十一二歲的小娃娃,懂得啥子厲害,虧他狠得下心。這樣的人真該打!我在城裡,我都要揍他兩錠子的。」

「對!你能幹,你有本事,」顧天成瞟了他老婆一眼,「只可惜你今天沒在場上……」

「正要問你。說的是縣城裡出了事,本場上咋又鬧到文王不安、武王不寧呢?」

金生把書包拿進房裡去後,沒等他老子吩咐,就順手把一根黃銅水煙袋給他帶出,並且把紙捻也點燃了,一齊遞到他老子的手上。

顧天成登時就笑逐顏開。對楚用說道:「你看這娃兒多懂事!多伶俐!他媽總抱怨我溺愛他。像這樣懂事娃兒,怎怪當老子的不喜歡呢?」

顧三奶奶口裡打著嘖嘖道:「夠啦!夠啦!要是當真喜歡娃兒的話,就該早點送他到省里去讀書。老是留在鄉壩裡頭,不是顛轉把他耽誤了?我說你溺愛,就是說你愛得不在正道上。剛才還同楚先生擺到這上頭。」

「是嗎?」

楚用點頭說道:「話是說過的,以後再研究好了。」他把右手伸了出來:「托你買的紙煙呢?」

「啊!紙煙。場上已經賣斷庄了。我叫阿三到崇義橋給你找去。如果崇義橋也沒有,那便沒地方買啦。」

金生插嘴說道:「啷個沒地方買?沈掌柜不是說省里就有嗎?」

「我怕不曉得省里有!可是哪個敢去販來呢?不說路上不清靜,就本場上那麼亂法,哪個有心腸再做買賣?」

顧三奶奶道:「實在沒有紙煙,楚先生將就吃你的水煙。再不然,就吃阿三他們的葉子煙也一樣。現在你把場上的事情講一講,好嗎?」

「場上事情嘛,沒別的,就只一個亂。他媽的,啥子人都出了頭,啥子人都在出主意。……有些人打算把黃蠟丁找回來,在場上設立一個公口,好同縣城裡段矮哥段舵把子聯絡。有些人贊成黃蠟丁回來,卻不主張設立公口。主張成立一支義軍,就推黃蠟丁當隊長。他媽的,簡直是九頭蟲當家了,鬧來鬧去,就沒有我的事。」

顧三奶奶連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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