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像鴟鴞一樣的人

今夜該三姨太太當班。

說起這個三姨太太,她並不比大姨太太、二姨太太生得妖嬈;身材又瘦又小,尚未充分發育。就因為年輕——今年還沒有屆滿十六歲哩!——會撒嬌,會賣痴,倒非常博得路廣鐘的寵愛。每逢三姨太太當班這一夜,路廣鍾總是無比高興。一進房間,除了大呼小叫吩咐貼身服侍三姨太太的那個老鴇氣十足的張媽,趕快燙紹興酒,安排消夜外,還往往要從懷袖中取出一些小東西,比如剛剛流行到成都、只能從章洪源、正大裕、馬裕隆、慶協泰幾家大洋廣雜貨店才買得到的水紅洋綢汗衣啦,東洋珠穿的鬢花啦,或是小女孩頂喜歡的西洋景啦,據說上海匠人都做不出來的眼睛能眨、嘴巴能張、會做哭聲、也會做笑聲的洋囡囡啦。這些東西,他絕不痛痛快快、老老實實拿給她。總是先拿出來,在她鼻子底下一晃,然後又藏起來,逗得她嘻哈打笑地來搶來奪;甚至當著丫頭、老媽、跟班一伙人的面,兩個男女竟自無顧忌地滾在一張豆木藤心榻上,鬧得鬼聲怪氣、披頭散髮而後已。

今夜,還在黃昏時候,三姨太太早由張媽服侍著梳好了一個高聳腦後的愛司頭,兩邊水鬢拖過了耳垂,頭髮被刨花水抿得光滑如鏡。前劉海像一個發麵大饅頭,高高拱在畫得有一指粗細、有稜有角的眉毛上,雖把一片生得太低太窄的額腦顯得高了二寸,寬了三寸,但是配上一雙單眼皮眼睛,一條塌得看不見鼻樑的鼻子,兩片像是被斧頭斫成的寡骨臉,一張連齙牙齒都掩不住的、上唇極短的口,到底不算美麗。本來是青春煥發、紅白自然的容顏,也著張媽給敷了很厚一層南粉,塗了很濃兩片胭脂。粉是一直搽到後頸窩,胭脂是一直抹到太陽穴,白的地方白得不能再白,紅的地方紅得不能再紅。三姨太太不會審美,自己從千秋鏡中看來都覺有點刺眼,但張媽偏偏讚不絕口,說,這才是時興打扮哩。張媽幫過多少大公館,伺候過多少姨太太,見多識廣,能幹非凡,由她調擺出來,據說才討得路大人的歡喜。

可是路大人今夜進來,並不見得歡喜。拿眼角掛了她一眼,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三姨太太經張媽用嘴一支,連忙把一根銀白銅水煙袋從丫頭手上接過,裝著小腳走路樣子,——其實她那雙未經纏過裹腳布的天足,比她的路大人的腳還大;路廣鍾綽號路小腳,就因為腳小,走起路來很像蹺工不好的小旦。——忸忸怩怩踹到路廣鍾跟前,把煙袋嘴向他唇邊一碰,膩聲膩氣說道:「我乖乖地跟你裝袋煙,好不好?」

「今天晚上別跟我煩,我心裡有事。」一把將水煙袋抓過去,險些把她那無名指和小指所蓄的長指甲碰斷。

三姨太太並未感到有什麼難過。反而是張媽嘟起嘴巴咕噥道:「也是喲!人家三姨太太低聲下氣想來巴結一下大人的,不想摔了一個倒栽蔥不算,還跌了一個狗搶屎。得虧三姨太太脾氣好,才受下了。掉成別一個嘛!哼!我看這根水煙袋多半要長翅膀!……」

路廣鍾眼皮一翻,沉著臉色說道:「張媽,莫在那裡討好賣乖,挑弄是非。我只是不要你們來煩我,我心裡有事。」

三姨太太嘻開那張短上唇、垮嘴角的口,把一排齙牙齒全露了出來笑道:「你這個人好沒佯 啊!開口心裡有事,閉口心裡有事,到底啥子事嘛!說出來給人家聽聽不好嗎?」

「我的心事,豈是你們聽的!」

「自然啰!」張媽把嘴一癟,介面就說,「大人的心事就說出來,我們這些人也不配懂呀!大人的心事,想來總是啥子憂國憂民啦,升官發財啦。」又狡猾地笑了笑,「哪裡會像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人。心裡不擺事情便罷,若是擺了事情,不是為了要整人,便是為了要害人。嘿嘿,憑你盤問,我們還不是不肯說的。」

路廣鍾瞪起一雙小三角眼,定定地把張媽盯著。那神態,極像一頭正待向一隻抱雞婆撲去的黃鼠狼。

張媽略微有點吃驚。趕快擺出一副諂媚面孔,嘻笑道:「你是大人大量,千記不要因為我把話說拐了,多我的心喲!」

「並非多心。我看你說話很在行,倒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情。」

「同我商量事情?」張媽哈著腰、拍著手地笑道,「莫非你路大人又看上了哪家寡婦,哪家姑娘,要我拉皮條不成?」

「莫胡說,商量的是正經事。」

「正經事?」

「呃,是啦!因為藩台尹大人吩咐下來,說,趙制台要我再找幾樁謀反叛逆的證據呈繳上去。我扎紮實實想了兩天,倒想得有幾樁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就只沒把握哪一樁才投合得上趙制台的心眼。這種事,又不好同別一些沒相干的人去商量,所以心裡不大寧靜。」

「謀反叛逆的證據?……」

「咦?你難道不曉得十五那天逮到制台衙門去關起的那些人嗎?」

「咋個不曉得鬧得天烏地暗的事情?不過大家都說蒲先生、羅先生是好人,都說趙制台冤枉了好人。」

「好人,好人,好人又不會造反了!」

「蒲先生他們當真造過反嗎?」

「只要趙制台認為是造反,就算是真事不虛。」

「那麼,還要證據做啥?」

「因為有些紳士吵得凶,一連遞了幾張呈文,逼著趙制台把證據拿出來給大家看。攝政王也在要證據,趙制台雖指出一些證據,總覺得不大夠。可惜聯升巷的火,又著消防隊撲滅得太快,沒有成災。」他不便說出被巡警道徐樾派人調查清楚之後,露出馬腳這一層,「所以趙制台才要我另外找幾樁得力證據去,他好出奏。」

「出奏以後呢?」

「嗨!連這都不懂。當然就要辦人啦!」

三姨太太插嘴問道:「咋個辦?」

「咋個辦?」路廣鐘不由打起唱戲腔調,還比著手勢道,「當堂五花大綁,推出轅門斬首示眾!」

三姨太太驚叫了一聲道:「哎喲!這是沒天良的事,不做也罷了!」

路廣鍾和張媽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發出一種會心的微笑。

路廣鍾伸手把三姨太太拉到自己坐的逍遙椅前,把她放在自己膝頭上,一隻手摟著她那窄窄的肩膊,撐起眉毛說道:「你也胡說八道起來了!什麼叫沒天良?什麼叫有天良?年紀輕輕的,諒你也不懂。等我告訴你:我們做官人的本事,就在巴結上司,能把上司巴結得好,就算有天良,有天良的人,就能陞官晉級,並且比那些沒天良、不會巴結上司的人來得快。拿我來說吧,我從安徽省老家捐了小小一個縣丞功名,指分到四川來,原指望得幾次差事,混碗飯吃完事。誰知那時開辦警察學堂,我頭一個稟請入堂學習。畢業出來,不是及時巴結上周觀察周總辦,我怎能一下便當上南六區分署的巡官?可見我初入仕途,我就是有天良的。嗣後,在皇城壩破獲一樁俄國商人被竊案子,這中間曲曲折折的情節不必說了,可也因為我有天良,才被賀觀察賞識,一下就保升到即用知縣,並得了巡警教練所提調差事。前年南校場學界運動會上,我炮毛了一下,險些出了大拐。誰知憑了我的天良,反轉巴結上了趙次帥,賞識我能替官場爭氣,是個能員,超次提升我署理邛州直隸州。任滿後,連保帶捐過班到候補知府,又立刻得了巡警道警務公所提調、總稽核兼巡警教練所總辦差事。這且不算,現在趙制台一接事,又立即委我兼任四門總巡查。權柄大得很!雖然巡警道徐觀察是我頂頭上司,可是趙制台卻時不時地把我叫到籤押房問話,把東南北三門的保安責任完全交給我,吩咐我有什麼事情,直接稟到籤押房,不必再由巡警道轉。說句不客氣的話,巡警道徐觀察只管坐在道台衙門裡,其實早已是一個管不了事的官兒。拿最近一件事情來看,——許多人還不曉得哩,我現在一併告訴你吧。上前天督院街照壁後面龍鬚巷失火,燒了一間房子。事情不大,但地方在制台衙門門口,不能不說情節嚴重。是我把火頭——是一個窮苦老頭子,靠收荒為活的——已經鎖拿到警務公所,安排追究一下,是不是被奸人買通故意縱火?不想督院街百姓竟自跑到巡警道衙門具保要求放人。並唬嚇說,若不放人,但凡挨近衙門住的百姓都要搬家,都要巡警道給他們找合適的房子。徐觀察原本就懦弱,這回又太疏忽了,沒有向趙制台請示,便把人提去放了。放了,又不稟報經過。我為了天良難安,一則也要洗清我的責任,只好到籤押房去把事情的前後面稟給趙制台。趙制台很生氣,立刻打電話把徐觀察叫去罵了一頓說:『好,好,好!你們現在都要當好人,只我姓趙的一個人當孱頭!』並且當著徐觀察的面,吩咐我:『以後有事,不得我的口諭,任何人不準干涉!』並叫我傳諭各分署一體照辦。這一來,徐觀察這個筋斗是栽定了。設若我不趁這時機多多巴結一下,豈不眼見伸手就得的這個道缺,飛到別人頭上去了嗎?那我的天良何存?所以我今天要想方設計找出謀反叛逆的證據,自然為了天良驅遣,要替趙制台解憂,答報他知遇之恩;其次,也想多立一次功,及時高升一下,也不辜負在宦海中翻騰了這幾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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