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同志軍——學生軍

大平原上快要成熟的遲種的稻,嫩黃得一望無涯。有人形容說:很像一片翻著濁浪的海。——是一片海,不過是淺海。它很淺很淺,淺得足以容人在它的浪濤里自在遊行。

這段稻海中心,湧現出一簇青鬱郁的瓦屋頂;而且還有很高峻的扳鰲抓角的屋檐,還有枝葉紛披、老乾橫拿的皂角樹,柏樹和到處都有的楨楠樹。這是處在成都之西的郫縣和崇寧縣交界地方一個大場:安德鋪。

今天是趕場日子。大路小路,在連天陰雨後,一溜一滑不好走。但是趕場的人,從二簸簸糧戶 到莊稼佬,從抱著公雞、提著雞蛋的老太婆,到背上背一匹家機土布、拿著一大把雞腸棉線帶的中年婦女,仍然牽線似的向場街上走來。

晌午以後場散了。場上的茶鋪、酒鋪、燒臘鋪、麵食鋪的生意更加興旺。

出名的老牛筋何幺爺,戴一頂幾乎要脫圈的舊草帽,腳上草鞋是撿他長年穿得不要了的,拄一根可以當拐杖用的粗葉子煙桿,挺著胸脯,一路東張西望著向場口走去。

有幾個年輕小夥子,也有兩個中年漢子,正圍坐在一家茶鋪的臨街安放的大方桌上吃茶。

大家都在打招呼:「喂!何幺爺,吃碗茶去。」

一看,都是左鄰右舍的熟人,何幺爺開心笑了起來,露出缺了幾顆牙齒的牙床,上唇上的不多幾莖很像黃鼠狼的又硬又棕的鬍子,也在皺臉兩邊顫抖了幾下。走上台階,大聲喊著:「茶錢!茶錢!」葉子煙桿交代給左手,空出滿是筋疙瘩的僵硬的右手,虛張聲勢地伸到裹肚兜里,直等有人把茶錢給了。——鄉場上吃茶,還是百年以來的老價錢:三個制錢一碗;還是可以搭一個毛錢,如其你找得出毛錢來的話。——才抓了幾十個制錢出來,疊在自己面前桌邊上做樣子。

何幺爺裹著葉子煙——是他自己地頭上出產的柳葉煙,問道:「今天又聽了些啥子新聞?」

「還不是那些。」

「有同志軍的沒有?」

「啷個沒有呢?」

「正要講給你聽,張莽子也出來啦,帶了好幾百人。」

何幺爺把眼睛一眯道:「張莽子?哪個張莽子?」

「就是灌縣山溝里的張熙呀!」

這果然是一件使人注意的新聞。張熙是灌縣山溝里的袍哥,手下管著成千上萬的挖礦的礦夫子,就由於礦夫子當中有一些犯過案子的亡命之徒,在鄰近幾個處在平壩的州縣裡的人們,幾乎都把他們看作是梁山泊上朋友,張熙是這班人的頭腦,當然啰,他不算及時雨宋江,也算托塔天王晁蓋。因此,張熙帶領隊伍走出山溝這件新聞,就夠大家議論了。何幺爺問到誰有那麼大的本領,公然把張莽子也都請出了山溝。

一個人答說:「還不是由於張大爺的一個字樣打了去。」

「哪個張大爺?……是崇義鋪的張瓜瓜 ,還是新場碼頭上的張尊?」

「何消問得!自然是我們新場上的張大爺才有那麼大的神通!」

「那也不見得。難道張瓜瓜的神通還小了嗎?」

「說到神通大,還有哩。比如溫江縣的吳二大王、崇慶州的孫澤沛,哪個不是三頭六臂的龍頭大爺?」

何幺爺把草帽揭下,一面吧嗒著葉子煙道:「我說,張莽子的隊伍,莫非也拖到新場來了?」

「就是啰!」

「會把新場擠爆的。」

「啷個不擠爆咧?屁股大一個小場份,一下擠球幾千人。」

「光是些同志軍也罷了,還有一夥學生軍。」

何幺爺很是同意地說道:「我也這麼說,一夥學生娃娃懂個球,也打起伙地跑出學堂來湊熱鬧。」

一個年輕人正從身旁一個中年人手上把水煙棒接過來。遂哼了一聲道:「你莫那麼挖苦人喲,何幺爺。你到新場去看看,學生軍硬是比好多朽桿兒同志軍還行哩。」

「我信你的話。」但是從他那眯起的已經有點昏濁的眼色上看得出來,他就是不相信這些話。

年輕人是他的老鄰居,每年農忙季節,父子兄弟總要到何幺爺家幫幾天忙,做幾天短工。何幺爺的損人利己的脾氣,他比別人知道得清楚,也比別人更討厭何幺爺那種表面一套心裡一套的態度。當下把黑油油的臉色一沉道:「你何幺爺信也罷,不信也罷,人家學生軍硬是了得。好多人都跑到新場去看他們站隊操練,嚯!好齊整!……」

不等說完,另一個人插嘴問道:「學生伙,斯斯文文的讀書娃娃,耍得動傢伙嗎?」

「哼!斯斯文文?平頭十幾二十歲的小夥子,個個壯得像牯牛!莫說耍得動傢伙,有人看見過,都說耍得好,有路數哩。」

年輕人有意地把學生伙誇了又誇,獎了又獎,甚至說到學生軍裡面有一尊牛兒炮,已經打磨得雪亮,「除了他們讀過洋學堂的人,別的人哪個放得來?」

何幺爺越是在熟人跟前,越是爭勝。這個年輕人,不但熟,拿行輩、拿地位來說,何幺爺更不能讓他佔上風的。因此,他把葉子煙灰彈了彈,遂帶笑說道:「莫再沖殼子啦!說到放牛兒炮,我比你知道得深沉。曾記得打李短搭搭、藍大順 時節,我家興順叔在團練裡頭,就是放牛兒炮得的軍功。他能放聯珠炮,一炮接一炮,還不算稀奇。別人放牛兒炮,只講究打得遠,打得高,打得響聲震耳朵。我家興順叔不光是有這些能耐,他還打得准。比方說,半里路外,在樹枝上掛個斗篷,要他打下斗篷,不傷樹枝。你看,他只歪起腦殼一睃,轟隆!一炮打去,硬是只把斗篷打下,不傷樹枝一點皮。大家說他的六品軍功,就因為放牛兒炮的準頭好得來的。……嘿嘿!啷個能說只有讀過洋學堂的學生才會放?我家興順叔就不是學生,就沒讀過洋學堂。嘿嘿!他……」

年輕人毫不讓步地問:「你家興順叔還在不在?」

「他的骨頭早已打得鼓響了。你想嘛,我都五十多歲啦,他當團練時,我還是個娃兒哩。」

「你家眼下還有沒有像興順大爺一樣會放牛兒炮的人?」

「唔!那倒沒有。」

「好道!別個說眼下只有讀過洋學堂的學生會放,並沒說差呀,你為啥吊起嘴巴說別個沖殼子呢?」

這卻把何幺爺問住了,很像一塊石頭頂住他的心口。年輕人得了勝利,當然得意,其餘的人毫不擔心何幺爺慪氣,也都哈哈笑了起來。

何幺爺是糧戶,肚量到底不同,他並不慪氣。叭著葉子煙,把白蒙蒙的天空望了望,有意無意地嘆了一聲道:「天老爺也該晴得啦!今後紮實來幾天紅火大太陽,我們才有飽飯吃啰!」

一個中年人隨口答應道:「啊!何幺爺,你啷個這麼說?便是天年差點,你還不是有飽飯吃的。為啥這麼說呢?首先,你自己有那麼多田,收多少,算多少,全是你的。何況你今年的葉子煙比去年還收得好。再說,你承佃倒石橋那一股田的主人家又厚道,從沒有到縣裡來理抹 過你,天干水澇,全憑你一句話,收十成報七成,收八成報五成,錢糧賦稅由主人家上,管他天年怎麼樣,你名下的總夠得還有多!」

「哎喲!哎喲!你把郝家說得那麼厚道!」何幺爺故意皺起他那張活像干梨子的臉,還連連搖著那顆頭髮業已花白的腦袋。「世上真有那麼厚道的主人家,狗都不吃屎了!」他濃濃地噴了一口青煙,面向眾人,「告訴你們,就是上個月的事,主人家的兒子郝又三又打發人來加了一回押金。通共幾十畝田,眼下押金已經加到九八紋銀三百四十兩。咳!你們算一算,厚道不厚道?咳!銀子錢,硬頭貨,三百四十兩啊,就是拿黃泥巴來捏,也會把手指捏腫的呀!你們想想看,這麼重的押,有幾個人撐得住。聽說,郝又三這個年輕人,又是他媽一個不成器的花花公子,今年到過年時,難保不再來向老子伸手,老子一想到他,腦殼皮都痛了!」

幾個人看見他那種故意做作的樣子,都笑著說道:「難道郝家光加押,就不減你的租谷嗎?莫要蒙誆我們啦,我們都是佃客,哪個心上沒有一個打米碗?如果郝家今年再加一次押,那才是你何幺爺的喜哩!」

何幺爺低聲咕嚕道:「喜?說是憂還差不多。」

「真會裝瘋!我莫問你,如其郝家把押金給你加到田價的八成,你要不要把他這股田宰過手來?」

何幺爺用指頭把葉子煙蒂摳脫之後,說道:「宰過手來?倒說得撇脫!你們默倒我這二簸簸糧戶的擔子還不夠重嗎?唉!告訴你們,當了糧戶,別個只算你的入,不算你的出。我只算幾筆大賬跟你們聽:正經的地丁錢糧,」他把左手的指頭屈一根;「常年捐輸,」又屈一根;「庚子賠款,」又屈一根;「新政附加,」又屈一根;「鐵路租股,」左手捏成一個拳頭,並且把拳頭揚了揚。「一句話歸總,田裡出一擔,就要括掉你七斗,出不上一擔,也要你湊夠七斗,好不老火喲!」

因為他的話有一多半是真的,大家才不再向他取攻勢,有一個人甚至緩緩說道:「眼下不是說同志會已經打了傳單,從今年秋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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