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這才叫作風潮

特別股東會雖然天天都把鐵路公司的會場佔去,可是保路同志會的運動還是沒有停止。不特沒有停止,似乎因了股東會開得有聲有色,它也水漲船高地更為發皇起來。

保路同志會到這個時候,四川全省一百四十二州縣中,十之六七的州縣,不但城內都成立了保路同志協會,把一班稍有名望、身家、地位的紳糧,以及科舉時代提過考籃的老酸,以及目前在洋式學堂讀洋式書、號稱學界先生的人們,全都招攬進去,隨時都在登台演說保路廢約、愛國愛川,也一樣在大喊:「誓死反對賣國賊盛宣懷!反對賣國奴才端方!誓死遵奉德宗景皇帝鐵路商辦詔旨!……不達目的,絕不甘休!……」就在許多鄉場上,也出現了保路同志協會的招牌。

成都城內的保路同志協會更不消說,各條街有各條街的,各一界又有各一界的。一界當中,又分了許多支派。比如商界,總商會有了商會的保路同志協會,而其下還又成立了洋廣雜貨幫的保路同志協會,乾菜幫的保路同志協會,燈彩行的保路同志協會,響器行的保路同志協會。前一晌有人開玩笑說:「瞎子、聾子、啞巴這些殘廢人,戲娃子、叫化子這些下等人,總不會成立什麼保路同志會了吧?」但是到閏六月下旬,報紙上還不是出現了優伶保路同志協會、乞丐保路同志協會、洋琴清音會保路同志協會、聾啞人保路同志協會?不僅有了組織名稱,還同樣發表了聲討賣國賊、披露各人愛國愛川血忱的文章。

學界也一樣,除了四川省教育會的保路同志協會外,也有高等學堂的保路同志協會、鐵道學堂的保路同志協會、體育學堂的保路同志協會和五世同堂、紅石柱、汪九曲家祠、數不清的私立法政學堂的保路同志協會。當然,許多中學堂、小學堂、講習所,也各自成立了它們的保路同志協會。

這中間就有王文炳、楚用、彭家騏、林同九他們的學堂。

楚用原說趕在閏六月中旬,學堂開學以前,就上省來的。不想開學了十二天,他才在黃昏時候趕進了南門。那時,從大橋直到瓮城門洞,已經擁擠起來。行人、轎子、挑擔、馱馬像潮水一樣,一邊向城內涌,一邊也向城外涌。南門不比東門特殊,東門有成例,總要三梆之後,繼之點完一支牛油蠟燭,到初更鼓快敲動時才關。南北兩門 卻都是不等擦黑就打頭梆,接連二梆三梆一響,鐵皮包的兩扇門扉便慢慢闔嚴。若是遲一步,休想進城。

擠進南門,楚用心裡一寬。緩緩走過文廟前街的街口,才猛然想起:他向學堂寫信請假的日期,不是今天就屆滿了?若是逾期不去報名沒到,按照屠監督手訂的規則,是要記大過的。立刻,他的腦子裡就現出了那一張配著鬍子焦黃、眼睛朝下斜的削骨臉。

他遲疑了一下,把肩頭上斜掛著的包袱聳了聳,用蒲扇把發熱的臉扇了幾下,才待向文廟前街舉步時,腦子裡忽又另外閃映出一張臉來。那臉,圓圓的,顴骨稍稍有點突,上唇稍稍有點翹,鼻樑稍稍有點塌。但是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額頭下有兩彎細細的眉毛,尤其在眉毛下面,配上了一雙略像三棱型的眼睛。那眼啊,還藏有兩枚烏珠似的瞳仁,並且是浸在清水中間的烏珠,並且是滴溜轉的烏珠;它能放光,它能說話,它還能笑哩!他就為了它才害了病,一回家就病倒了。大家認為他的病是讀書用功過度,是中了暑熱,是在省城搞保路運動積勞所致。

也得虧有這場病,他才躲脫了外公侯保齋和吳鳳梧商量好了的、生死要他在縣中保路同志協會擔任的事情。

這張臉和這雙使人迷惘的眼睛,半個月來,幾乎隨時都在腦里出現。他就是為它而來的,這時怎能因為屠致平的規則而延遲去親近它的時間?

他決計先到黃家來。

看門老頭首先告訴他,黃瀾生正在會客,「老爺這一向忙得很。從院上一回家,客就來了。每天,總要在二更過後,才得清靜。」

老頭還得意地笑道:「老爺這樣紅法,恐怕不久就要陞官了。」

楚用倒不注意表叔的近況,只是問:「太太在家嗎?」

「在的,在的,好幾天沒有出過門了。你對直進去好啰!你總要住幾天才進學堂吧?你還好嗎?瘦了些。你沒坐轎子來嗎?真太省儉了!……」

像看門老頭這些啰唆話,黃家每個人在看見他時總要重複一遍,就連表嬸也不免。不過表嬸說話的神情多少有些不同。雖然堂屋裡已經有了暮色,神主前懸的一盞琉璃燈並不很亮,他畢竟感覺到那一雙笑吟吟傾注在他臉上身上的眼光,真像溫湯似的,使得全身汗毛孔都感染到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他四面一看,菊花、何嫂正舀洗臉水、泡茶去了,兩個孩子也剛剛走開。好機會!他連忙抓住表嬸的雙手,說道:「唉!我這場病啰,說起來……」

她連忙摔脫一隻手,按在他的肩頭上道:「莫再說了,我懂得你的意思。我只問你,為啥不寫封信來?我默倒你慪了我的氣,從此就不理睬我了哩!」

「慪氣?我會慪你的氣嗎?真是怪話!唉!好表嬸……」

「那麼,為啥不寫信呢?」

「還說寫信哩!……」

振邦的小皮鞋敲在方磚上的聲音已飛快響到堂屋門外,他還一面喊說:「楚表哥,爹爹請你到小客廳去說話!」

黃太太稍微退開一步,也大聲說:「著啥子急!洗了臉,吃了茶,再去!」

「表叔忙得很嗎?說是要陞官了?」

「一定又是那個死老頭子說的。真是沒開眼的老東西!你表叔不過調了個督院上的內差,多曉得一點消息,每天來的客多一些罷咧!連印把子還沒摸過,咋說得上陞官晉級!」

「若是什麼官場中的顯客,那就等我洗了澡,穿件長衫再出去。」

振邦跳起腳地哈哈笑道:「不是別的客,不是別的客,是我們外婆家的新客。」

「你外婆家的新客?」

黃太太道:「邦娃子的耳朵硬是裝不住話的!所以人家說,商量事情時,不準娃兒在旁邊聽。看你妹妹,比你小,倒比你懂事,比你口緊,吩咐了不要亂說,她就不說。」

振邦鼓起大眼,嘟起嘴巴道:「你諳她不說!……」

「表嬸,到底是怎麼回事?」

黃太太抿著嘴皮一笑道:「你曉得周宏道這個人不?」

振邦又插嘴說道:「就是他,這個假洋人,我們幺娘的男人。」

黃太太假作嗔怒道:「邦娃子,我真要敲你幾下哩!有理說,沒理道,啥子男人不男人都說出了!……莫聽他胡說,其實才由瀾生做紅,前幾天兩方看過相片,同了意,大約今天來商量下聘。你想,聘禮尚沒有下,曉得事情成功不成功,怎就新客、男人的亂講起來?幺娘曉得了,才不撕破你的嘴哩!」

這是黃太太故意說的客氣話。周宏道看見過黃太太,聽說龍竹君幺姑娘比她蘭君姐姐還高大,還能幹,經黃瀾生請出田老兄向他一提說,他幾乎立時立刻就同了意。甚至還要按照他所說的日本的習俗,打算第二天便到龍家去登門求婚,第三天便下聘,第四天便邀約聘妻逛公園、吃館子;如其新房布置得及,第五天似乎就可舉行文明結婚大典了。倒是龍老太太不答應,她說:「文明結婚也有文明結婚的禮節呀,不能說留洋學生就連這些過場都不要了!」什麼過場呢?龍老太太說不出,只是說:「哪能這樣急,這樣潦草?女兒家終身大事,慎重點才對!」龍老太太慎重點的用意,只不過要慢慢地把一切手續辦周到,對她的幺女,卻從未想到去徵求一下意見。這倒不僅龍老太太的舊腦筋為然,便是號稱維新而開通的黃瀾生夫婦,也一直沒向他們的幺妹提說一言半語。

周宏道今天約著田老兄過來,確是為了商量下聘的事。楚用出去相見時,似乎已經把正經事談好了。

黃瀾生給他們介紹之後,緊接著就問起吳鳳梧來:「這個人真有意思!前幾天聽說回省來過一趟,郝達三那裡他都去過,偏偏就沒來找我。」

他又自己解釋道:「倒也不怪他,他一定曉得我每天在院上的時候太多,下了院,應酬又不少,要來找我,忒不容易。他大概也忙得很,在新津搞些什麼,你總曉得一些?」

楚用剛剛把自己一回家就害病的經過,大略說了幾句,還沒說到外公侯保齋和吳鳳梧是怎樣在部署活動時,黃瀾生好像並不安心要聽似的,又掉頭向著田老兄、周宏道,講起他在制台衙門內的見聞去了。

據他說起來,督院幕僚中間也是意見分歧。當他尚沒有調差以前,已經傳聞其中的人員分了三派。一派是新政派,這派的人大抵是江浙方面搞刑名、搞錢穀出身的由幕而宦的人員。他們對施行新政非常賣力,平日和地方紳士頗有來往,地方紳士提出的意見,他們有時也能趁機上達,並且還能注意到一般百姓的疾苦。這派人的人數並不多,平日又愛搞點筆墨,下了院,總是幾個人擠在一處喝酒作詩,自以為名士而兼好官。他們瞧不起舊政派,說舊政派是宦蠹,是腐敗官僚。舊政派也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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