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保路同志會成立了

楚用、王文炳和另一個同學彭家騏到底來遲了一步,才走入純陽觀的南口,人眾已擁擠起來。

彭家騏矮一點,身體卻壯,氣力也大,在學堂里頂拳頭,比腕勁,是十條好漢中的第二條。當下便挺身上前,並向兩人說:「隨定我來!」

人多,看來各色各樣的人都有;學生和做手藝的年輕人,好像更要多些。都朝一個方向在走,一條不很寬的三倒拐街變成了人的河流。

彭家騏領頭,口裡喊著:「得罪一下!得罪一下!」兩膀不客氣地把在前頭緩步而行的人使勁推向兩邊,他常看壩壩戲,擠慣台口 ,懂得在人流中找路的妙竅。楚用、王文炳也是十條好漢中的,雖然氣力小點,倒也跟得上。

但是一到岳府街的鐵路公司,還在三倒拐街的北口,人流就堵住了。前面是岳府的影壁。岳公爺府第自從捐出來作為川漢鐵路公司,內部改修了一下,而一道又厚又寬又高的磚砌影壁,還原封保存。影壁內七八丈見方的空地也站滿了人。

影壁東西的街面也窄。由西頭來的人比由東頭來的多。彭家騏三人覷了個便,從三倒拐北口奮力擠出,轉到影壁之東的岳府街上,再改正方向,斜斜地直向鐵路公司大門擁去。

人是那樣多,全都擁在大門跟前,簡直像戲場。

看看離大門只有丈把遠了,人擁得像堵牆,若不拚命,這牆是很難穿過。彭家騏身上的藍布長衫業已皺成一團,肩頭和拖著一條粗髮辮的背心全是汗。

他無目的地罵了一聲道:「媽喲!這哪兒像是開會!」

楚用也滿面大汗,說道:「不進去了,這麼擠法,真要命!」

王文炳拿手巾把額頭一抹,又把朝下墜的近視眼鏡向上扶了扶,喘著氣道:「不擠進去,不行!」

楚用道:「外面都這麼擠,裡頭一定插不下腳了!」

一派狼嚎似的聲音忽然從大門內的深處傳出來。

「又有人在哭!……好多人在哭呀!……為啥又要哭?……出了啥子事吧?……」

人牆登時活動起來。很多人都在向後退,有一些竟車轉了身,大抵是街坊上伙著擠來看熱鬧的本分人。

大門口有幾個穿長衫的人,忽從人頭上湧出半身,大概站在什麼高處,揮著兩手,張開口,連連向那些擁擠著又想前進又想後退的人眾嘶聲叫喊:「都請進去……進去嘛!……進去啰!……成立保路同志會……保路同志會!……熱心人都該參加!……該參加……都是熱心人!……開會了。……聽啰!……聽啰!……羅梓青先生、劉聲元先生正在演說……大家都哭啦……大家都感動得哭啦!……莫要都擠在門口!……擠在門口,聽不見的……聽不見的!……裡面有空場……有空場……有空地方……都進去嘛……請參加……保路同志會!……熱心的同胞們!……莫光擠在門口喲!……」

王文炳、彭家騏乘勢拿肩頭撞開人牆,一面嚷著:「進去嘛!……進去嘛!」

人牆果然崩塌了。十幾二十個小夥子,也有幾個帶了年紀的人,都踉踉蹌蹌跨過大門的高門檻,一涌而入。連那兩個站在門檻上打招呼的斯文人,也被裹入人群,隨波逐流地滾進二門,一直滾到哭聲已住的大議事廳的階沿上。

楚用跟著擠進去時,議事廳四周空地幾乎都是人了。二門口還有人在往裡擠。王文炳、彭家騏已不知擠往何處。

會場就設在議事廳上,據王文炳說,以前開留省股東會時,坐滿了也才三四百人。楚用尋思今天大約多坐了不止一倍。他從擠在前面的人縫中看進去,黑壓壓一大片。果然好些人都在抹眼睛,還有蒙著臉在唏噓的。

講演台上那個說話的人,被柱頭和站在板凳上的聽眾遮住了,看不見。但聽起來聲音很蒼老,並且稍為遠一點,又正像才號哭過,聲帶有些嘶,更聽不十分清楚。

「……路亡了!省亡了!國亡了!……牛馬不如……還活得出來嗎?……老年人……要死的。……年輕娃兒家,日子長啰!……看看這些小國民……痛心呀!痛心呀!……嗚!嗚!……」

會場上又有應聲而哭的聲音。

忽然一片孩子聲音:「蒙老先生六十多歲的人,還這麼愛我們娃兒,怕我們當亡國奴,我們硬要爭氣!……我們要保路!要反對盛宣懷!反對端方!要攝政王下上諭取消借款條約!要他把路權收回來,仍然交給我們!……若是他不肯,我們都不想活了!……我們娃兒也要成立同志會,我黃學典首先發起!……」

立刻一片巴掌聲,比放鞭炮還響。

又是演說,又是號哭,又是巴掌,還夾雜一些咳嗽吐痰和大喊:「贊成!……贊成!……」

嘈雜了好一會,一些聲音在大喊:「雅靜點!……羅梓青先生要講話了,雅靜點!」

果然是他的聲音。楚用曾經到咨議局去旁聽過,已經能夠辨別他那略為帶痰的語調:

「我們四川省的保路同志會現在宣布成立!……」

又是一大陣巴掌,又是一大陣「贊成」。

「秩序!……秩序!……雅靜點!……雅靜點!」四下里都在喊,反而把羅梓青的話壓了下去。

從擠在前面的人的口裡傳過來才曉得他說的是,光是在成都成立同志會還不行,因為爭路是全四川人的事情,如其全四川七千萬同胞都懂得路存省存、路亡省亡的道理,自然都會起來反對盛、端二人欺君賣國。現在的辦法,就是要多請一些人到各府州縣去講演,把各處志士都喚醒起來,成立保路同志協會。這樣,一呼眾應,力量更大,不怕盛宣懷、端方再專橫,不怕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再兇狠,他們一定會知所畏懼,一定會讓步廢約的了。

會場里十分嘈雜,忽然又拍起巴掌來。

「各位同胞!各位同胞!……」

簡直聽不見了。

砰!……清脆的一響。

「啊!流血了!……滿手的血!……」

會場里的人大半都站了起來。場外的人也更朝演說台那角落潮湧去。

幾個維持秩序的警察和一些職事人員拚命地搖著兩手,一面大喊:「沒啥看頭!是朱雲石先生把茶碗打破了,划了手指頭,出了一些血,已經包紮去了,沒啥看頭!請注意秩序!同胞們,秩序!……秩序!……」

已經成了出房的蜜蜂,噪林的烏鴉,就叫十個羅梓青親自出來,也把這秩序恢複不了。

一陣鈴聲。

「散會啦!……散會啦!」

「簽名!請簽一個名字,願意入會的!……入會簽名在這裡,已經簽過的不必再簽。……不取會費,只請簽名!……莫擁擠!有四本簿子,都一樣!」

「願意參加文牘部的同胞,在這裡簽名!請把地址寫上。」

「願意參加講演部的同胞,在這裡簽名!請把地址縣綱都寫上。」

「入會簽名諸君,務請把住址和縣綱填上,以後選出評議員時,好通知!……入會諸君注意!……」

還有呼朋喚友打招呼的聲音。

「到制台衙門請願的先生們,請留步!沒有帶公服靴帽的,請趕快叫人去取來!……」

「轎子莫打進來!你們把空轎子打到南院門口等著,請願的老爺們全要步行去的!」

楚用在入會簽名處站了好一會,才在第三本簿子跟前搶到一管毛筆。但前頭一個穿綢衫,拿摺扇,約莫四十年紀的人,一條指頭粗細的髮辮歪搭在肩頭上,躬著腰俯在簿子上,還在寫。

輪到楚用,剛要下筆,倒使他驚異起來。原來前頭那人把剩餘的三頁白紙全寫滿了,而且都是單名,而且都是狂草,仔細辨認,好像是趙龍、錢虎、孫彪、李豹一類《施公案》《彭公案》上面的名字。

「這搞的啥名堂!」

那人已經走了幾步,回頭把楚用一。楚用也才把他看清楚了:一張沒血華的削骨臉,短嘴唇上略為有些鬍子,看樣子很像他們的監督屠致平,就隻眼睛沒那麼兇惡;躬腰駝背,看得出是個有鴉片煙癮的人。

「啥名堂?簽名嘛!」

「為啥寫了這麼多?」

「親戚朋友都托我簽一個,難道不應該?」

楚用冒了火,滿臉發燒,但又找不出話來問他。

後面幾個人卻在催他:「快寫啰!盡看些啥?」

「寫?哪有地方寫?幾張紙都著他一個人寫完了!」

七八個人擠攏來,把簿子細細看後,才叫了起來:「這耍的啥子把戲?……他龜兒,哪有這麼多朋友親戚?……叫他龜兒說清楚!……不准他龜兒走!……」

其實人已不見了。

楚用氣憤憤地把筆一丟。才一轉身,便同郝又三打了個照面。

「是楚君嗎?為何生這麼大的氣?」因為在黃瀾生家會過面,注過意,所以只上了兩次博物課,就記住了姓名。

楚用連忙鞠了一躬。正正經經地把適才的事說了個大概。

「真正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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