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先知》

〔黎巴嫩〕紀伯倫著

紀伯倫一八八三年生於黎巴嫩山。十二歲時到過美國,兩年後又回到東方,進了貝魯持的阿希馬大學。

一九○三年,他又到美國,住了五年,在波士頓的時候居多。此後他便到巴黎學繪畫,同時漫遊了歐洲,一九一二年回到紐約,在那裡久住。

這時他用阿拉伯文寫了許多的書,有些已譯成歐洲各國的文字。以後又用英文寫了幾本,如《瘋人》(Themadman,1918),《先驅者》(TheForerunner,1920》,《先知》(TheProphet,1923),《人子的耶穌》(JesustheSonofMan,1928)等,都在紐約克那夫書店出版——。《先知》是他的最受歡迎的作品。

關於作者的生平,我所知道的,只是這些了。我又知道法國的雕刻名家羅丹稱他為二十世紀的布萊克;又知道他的作品曾譯成十八種文字,到處受到熱烈的歡迎。

這本書,《先知》,是我在一九二七年冬月在美國朋友處讀到的,那滿含著東方氣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麗的文詞,予我以極深的印象!一九二八年春天,我曾請我的「習作」班同學,分段移譯。以後不知怎樣,那譯稿竟不曾收集起來。一九三○年三月,病榻無聊,又把它重看了一遍,覺得這本書實在有翻譯的價值,於是我逐段翻譯了。從那年四月十八日起,逐日在天津《益世報》文學副刊發表。不幸那副刊不久就停止了,我的譯述也沒有繼續下去。

今年夏日才一鼓作氣地把它譯完。我感到許多困難,哲理的散文本來難譯,哲理的散文詩就更難譯了。我自信我還儘力,不過書中還有許多詞句,譯定之後,我仍有無限的猶疑。

這是我初次翻譯的工作,我願得到讀者的糾正和指導。

八,二十三,一九三一。冰心

船的到來

當代的曙光,被選而被愛戴的亞墨斯達法(Almustafa),在阿法利斯(Orphalese)城中等候了十二年,等他的船到來,好載他歸回他生長的島上去。

在第十二年綺露(Jelool)收穫之月的第七天,他出城登上山頂,向海凝望;他看見了他的船在煙霧中駛來。

他的心門砉然地開了,他的喜樂在海面飛翔。他合上眼,在靈魂的嚴靜中禱告。

但當他上山的時候,忽然一陣悲哀襲來。他心裡想:

我怎能這般寧靜地走去而沒有些悲哀?不,我要精神上不受創傷地離此城郭。

在這城圍里,我度過了悠久的痛苦的日月和孤寂的深夜;誰能撇下這痛苦與孤寂沒有一些悼惜?

在這街市上我曾撒下過多的零碎的精神,在這山中也有過多的赤裸著行走的我所愛憐的孩子,離開他們,我不能不覺得負擔與痛心。

這不是今日我脫棄了一件衣裳,乃是我用自己的手撕下了自己的一塊皮膚。

也不是我遺棄了一種思想,乃是遺棄了一個用飢和渴作成的甜蜜的心。

然而我不能再遲留了。

那召喚萬物來歸的大海,也在召喚我,我必須登舟了。

因為,若是停留下來,我的歸思,在夜間雖仍灼熱奮發,漸漸地卻要冰冷變石了。

我若能把這裡的一切都帶了去,何等的快樂呵,但是我又怎能呢?

聲音不能把付給他翅翼的舌頭和嘴唇帶走。他自己必須尋求「以太」。

鷹鳥也必須撇下窩巢,獨自地飛過太陽。

現在他走到山腳,又轉面向海,他看見他的船徐徐地駛入灣口,那些在船頭的舟子,正是他的故鄉人。

於是他的精魂向著他們呼喚,說:

弄潮者,我的老母的孩兒,有多少次你們在我的夢中浮泛。現在你們在我的更深的夢中,也就是我蘇醒的時候駛來了。

我已準備好要去了,我的熱望和帆篷一同扯滿,等著風來。

我只要在這靜止的空氣中再呼吸一口氣,我只要再向後拋擲熱愛的一瞥,

那時我要站在你們中間,一個航海者群中的航海者。

還有你,這無邊的大海,無眠的慈母,只有你是江河和溪水的寧靜與自由。

這溪流還有一次轉折,一次林中的潺釒從,然後我要到你這裡來,無量的涓滴歸向這無量的海洋。

當他行走的時候,他看見從遠處有許多男女離開田園,急速地趕到城邊來。

他聽見他們叫著他的名字,在阡陌中彼此呼喚,報告他的船來臨。

他對自己說:

別離的日子能成為聚會的日子么?

我的薄暮實在可算是我的黎明么?

那些放下了耕田的犁耙,停止了榨酒的輪子的人們,我將給他們什麼呢?

我的心能成為一棵累累結實的樹,可以採擷了分給他們么?

我的願望能奔流如泉水,可以傾滿他們的杯么?

我是一個全能者的手可能彈奏的琴,或是一管全能者可以吹弄的笛么?

我是一個寂靜的尋求者。在寂靜中,我發現了什麼寶藏,可以放心地布施呢?

倘若這是我收穫的日子,那麼,在何時何地我曾撒下了種子呢?

倘若這確是我舉起明燈的時候,那麼,燈內的火焰,不是我點上的。

我將空虛黑暗地舉起我的燈,守夜的人將要添上油,也點上火。

這些是他口中說出的,還有許多沒有說出的存在心頭。因為他說不出自己心中更深的秘密。

他進城的時候,眾人都來迎接,齊聲地向他呼喚。

城中的長老走上前來說:

你還不要離開我們。

在我們的朦朧里,你是正午的潮者,你青春的氣度,給我們以夢想。

你在我們中間不是一個異鄉人,也不是一個客人,乃是我們的兒子和親摯的愛者。

不要使我們的眼睛因渴望你的臉面而酸痛。

一班道人和女冠對他說:

不要讓海波在這時把我們分開,使你在我們中間度過的歲月,僅僅成為一種回憶。

你曾是一個在我們中間行走的神靈,你的影兒曾明光似地照亮我們的臉。

我們深深地愛了你。不過我們的愛沒有聲響,而又被輕紗蒙著。

但現在他要對你呼喚,要在你面前揭露。除非臨到了別離的時候,愛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深淺。

別的人也來向他懇求。他沒有答話。他只低著頭;靠近他的人看見他的淚落在襪上。

他和眾人慢慢地向殿前的廣場走去。

有一個名叫愛爾美差的女子從聖殿里出來,她是一個預言者。

他以無限的溫藹注視著她,因為她是在他第一天進這城裡的時候,最初尋找相信他的人中之一。

她慶賀他,說:

上帝的先知,至高的探求者,你曾常向遠處尋望你的航帆。

現在你的船兒來了,你必須歸去。

你對於那回憶的故鄉和你更大願望的居所的渴念,是這樣地深,我們的愛,不能把你系住;我們的需求,也不能把你羈留。

但在你別離以前,我們要請你對我們講說真理。

我們要把這真理傳給我們的孩子,他們也傳給他們的孩子,如此綿綿不絕。

在你的孤獨里,你曾警守我們的白日;在你的清醒里,你曾傾聽我們睡夢中的哭泣與歡笑。

現在請把我們的「真我」披露給我們,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關於生和死中間的一切。

他回答說:

阿法利斯的民眾呵,除了那現時在你們靈魂里鼓盪的之外,我還能說什麼呢?愛於是愛爾美差說:請給我們談愛。

他舉頭望著民眾,他們一時靜默了。他用洪亮的聲音說:

當愛向你們召喚的時候,跟隨著他,雖然他的路程艱險而陡峻。

當他的翅翼圍卷你們的時候,屈服於他,雖然那藏在羽翮中間的劍刃許會傷毀你們。

當他對你們說話的時候,信從他,雖然他的聲音也許會把你們的夢魂擊碎,如同北風吹荒了林園。

愛雖給你加冠,他也要將你釘在十字架上。他雖栽培你,他也刈剪你。

他雖升到你的最高處,撫惜你在日中顫動的枝葉,他也要降到你的根下,搖動你的根柢的一切關節,使之歸土。

如同一捆稻粟,他把你束聚起來。

他舂打你使你赤裸。

他篩分你使你脫去皮殼。

他磨碾你直至潔白。他揉搓你直至柔韌;然後他送你到他的聖火上去,使你成為上帝聖筵上的聖餅。

這些都是愛要給你們作的事情,使你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在這知識中你便成了生命心中的一屑。

假如你在你的疑懼中,只尋求愛的和平與逸樂,那不如掩蓋你的裸露,而躲過愛的篩打,而走入那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