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十八
小朋友:
久違了,我親愛的小朋友!記得許多日子不曾和你們通訊,這並不是我的本心。只因寄回的郵件,偶有遲滯遺失的時候。我覺得病中的我,雖能必寫,而萬里外的你們,不能必看。
醫生又勸我盡量休息,我索性就歇了下去。
自和你們通信,我的生涯中非病即忙。如今不得不趁病已去,忙未來之先,寫一封長信給你們,補說從前許多的事。
願意我從去年說起么?我知道小朋友是不厭聽舊事的。但我也不能說得十分詳細,只能就模糊記憶所及,說個大概,無非要接上這條斷鏈。否則我忽然從神戶飛到威爾斯利來,小朋友一定覺得太突兀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戶
二十早晨就同許多人上岸去。遠遠地看見錨山上那個青草栽成的大錨,壓在半山,青得非常的好看。
神戶街市和中國的差的不多。兩旁的店鋪,卻比較的矮小。窗戶間陳列的玩具和兒童的書,五光十色,極其奪目。許多小朋友圍著看。日本小孩子的衣服,比我們的華燦,比較的引人注意。他們的圓白的小臉,烏黑的眼珠,濃厚的黑髮,襯映著十分可愛。
幾個山下的人家,十分幽雅,木牆竹窗,繁花露出牆頭,牆外有小橋流水。——我們本想上山去看雌雄兩谷,——是兩處瀑布。往上走的時候,遇見奔走下山的船上的同伴,說時候已近了。我們恐怕船開,只得回到船上來。
上岸時大家紛紛到郵局買郵票寄信。神戶郵局被中國學生塞滿了。牽不斷的離情!去國剛三日,便有這許多話要同家人朋友說么?
回來有人戲笑著說:「白話有什麼好處!我們同日本人言語不通,說英文有的人又不懂。
寫字罷,問他們『哪裡最熱鬧?』他們瞠目莫知所答。問他們『何處最繁華?』卻都恍然大悟,便指點我們以熱鬧的去處,你看!」我不覺笑了。
二十一日橫濱
黃昏時已近橫濱。落日被白雲上下遮住,竟是朱紅的顏色,如同一盞日本的紅紙燈籠,——這原是聯想的關係。
不斷的山,倚闌看著也很美。此時我曾用幾個盛快鏡膠片的錫筒,裝了幾張小紙條,封了口,投下海去,任它飄浮。
紙上我寫著:
不論是哪個漁人撿著,都祝你幸運。我以東方人的至誠,祈神祝福你東方水上的漁人!
以及「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等等的話。
到了橫濱,只算是一個過站,因為我們一直便坐電車到東京去。我們先到中國青年會,以後到一個日本飯店吃日本飯。那店名彷彿是「天香館」,也記不清了。脫鞋進門,我最不慣,大家都笑個不住。侍女們都赤足,和她們說話又不懂,只能相視一笑。席地而坐,仰視牆壁窗戶,都是木板的,光滑如拭。窗外蔭沉,潔凈幽雅得很。我們只吃白米飯,牛肉,乾粉,小菜,很簡單的。飯菜都很硬,我只吃一點就放下了。
飯後就下了很大的雨,但我們的遊覽,並不因此中止,卻也不能從容,只汽車從雨中飛馳。如日比谷公園,靖國神社,博物館等處,匆匆一過。只覺得遊了六七個地方,都是上樓下樓,入門出門,一點印象也留不下。走馬看花,霧裡看花,都是看不清的,何況是雨中馳車,更不必說了。我又有點發熱,冒雨更不可支,沒有心力去瀏覽,只有兩處,我記得很真切。
一是二重橋皇宮,隆然的小橋,白石的闌干,一帶河流之後,立著宮牆。忙中的腦筋,忽覺清醒,我走出車來拍照,遠遠看見警察走來,知要干涉,便連忙按一按機,又走上車去。
——可惜是雨中照的,洗不出風景來,但我還將這膠片留下。聽說地震後皇宮也頹壞了,我竟得於災前一瞥眼,可憐焦土!
還有是游就館中的中日戰勝紀念品和壁上的戰爭的圖畫,周視之下,我心中軍人之血,如泉怒沸。小朋友,我是個弱者,從不會抑制我自己感情之波動。我是沒有主義的人,更顯然的不是國家主義者,我雖那時竟血沸頭昏,不由自主的坐了下去。但在同伴紛紛嘆恨之中,我仍沒有說一句話。
我十分歉仄,因為我對你們述說這一件事。我心中雖豐富的帶著軍人之血,而我常是喜愛日本人,我從來不存著什麼屈辱與仇視。只是為著「正義」,我對於以人類欺壓人類的事,我似乎不能忍受!
我自然愛我的弟弟,我們原是同氣連枝的。假如我有吃不了的一塊精餅,他和我索要時,我一定含笑的遞給他。但他若逞強,不由分說的和我爭奪,為著「正義」,為著要引導他走「公理」的道路,我就要奮然的,懷著滿腔的熱愛來抵禦,並碎此餅而不惜!
請你們饒恕我,對你們說這些神經興奮的話!讓這話在你們心中旋轉一周罷。說與別人我擔著驚怕,說與你們,我卻千放心萬放心,因為你們自有最天真最聖潔的斷定。
五點鐘的電車,我們又回到橫濱舟上。
二十三日舟中
發燒中又冒雨,今天覺得不舒服。同船的人大半都上岸去,我自己坐著守船。甲板上獨坐,無頭緒的想起昨天車站上的繁雜的木屐聲,和前天船上禮拜,他們唱的「上帝保佑我母親」之曲,心緒很雜亂不寧。日光又熱,下看碼頭上各種小小的貿易,人聲嘈雜,覺得頭暈。
同伴們都回來了,下午船又啟行。從此漸漸的不見東方的陸地了,再到海的盡頭,再見陸地時,人情風土都不同了,為之悵然。
曾在此時,匆匆的寫了一封信,要寄與你們,寫完匆匆的拿著走出艙來,船已徐徐離岸。
「此誤又是十餘日了!我黯然的將此信投在海里。
那夜夢見母親來,摸我的前額,說:「熱得很,——吃幾口葯罷。」她手裡端著葯杯叫我喝,我看那葯是黃色的水,一口氣的喝完了,夢中覺得是橘汁的味兒。醒來只聽得圓窗外海風如吼,翻身又睡著了。第二天熱便退盡。二十四日以後舟中四圍是海的舟島生活,很迷糊恍惚的,不能按日記事了,只略略說些罷。
同行二等三等艙中,有許多自俄赴美的難民,男女老幼約有一百多人。俄國人是天然的音樂家,每天夜裡,在最高層上,靜聽著他們在底下彈著琴兒。在海波聲中,那琴調更是凄清錯雜,如泣如訴。同是離家去國的人呵,縱使我們不同文字,不同言語,不同思想,在這凄美的快感里,戀別的情緒,已深深的交流了!
那夜月明,又聽著這琴聲,我遲遲不忍下艙去。披著氈子在肩上,聊御那泱泱的海風。
船兒只管乘風破浪的一直的走,走向那素不相識的他鄉。琴聲中的哀怨,已問著我們這般辛苦的載著萬斛離愁同去同逝,為名?為利?為著何來?
「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茀月?」我自問已無話可答了!
若不是人聲笑語從最高層上下來,攪碎了我的情緒,恐怕那夜我要獨立到天明!
同伴中有人發起聚斂食物果品,贈給那些難民的孩子。我們從中國學生及別的乘客之中,收聚了好些,送下二等艙去。
他們中間小孩子很多,女伴們有時抱幾個小的上來玩,極其可愛。但有一次,因此我又感到哀戚與不平。
有一個孩子,還不到兩歲光景,最為嬌小乖覺。他原不肯叫我抱,好容易用糖和餅,和發響的玩具,慢慢的哄了過來。他和我熟識了,放下來在地下走,他從軟椅中間,慢慢走去,又回來撲到我的膝上。我們正在嬉笑,一抬頭他父親站在廣廳的門邊。想他不能過五十歲,而他的白髮和臉上的皺紋,歷歷的寫出了他生命的顛頓與不幸,看去似乎不止六十歲了。他注視著他的兒子,那雙慈憐的眼光中,竟若含著眼淚。小朋友,從至情中流出的眼淚,是世界上最神聖的東西。晶瑩的含淚的眼,是最莊嚴尊貴的畫圖!每次看見處女或兒童,悲哀或義憤的淚眼,婦人或老人,慈祥和憐憫的淚眼,兩顆瑩瑩欲墜的淚珠之後,竟要射出凜然的神聖的光!小朋友,我最敬畏這個,見此時往往使我不敢抬頭!
這一次也不是例外,我只低頭扶著這小孩子走。頭等艙中的女看護——是看護暈船的人們的——忽然也在門邊發見了。她冷酷的目光,看著那俄國人,說:「是誰讓你到頭等艙里來的,走,走,快下去!」
這可憐的老人C欒堖了。無主倉皇的臉,勉強含笑,從我手中接過小孩子來,以屈辱抱*傅哪抗猓匆豢茨強椿ぃ惚ё藕⒆悠;旱拇臃鎏菹氯ァ*是誰讓他來的?任一個慈愛的父親,都不肯將愛子交付一個陌生人,他是上來照看他的兒子的。我抱上這孩子來,卻不能護庇他的父親!我心中忽然非常的抑塞不平。只注視著那個胖大的看護,我臉上定不是一種怡悅的表情,而她卻服罪的看我一笑。我四顧這廳中還有許多人,都像不在意似的。
我下艙去,晚餐桌上,我終席未曾說一句話!
中國學生開了兩次的遊藝會,都曾向船主商量要請這些俄國人上來和我們同樂,都被船主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