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他翻來覆去的足足的看了三十遍。他左手支頤,身子斜靠著椅背;燈光之下,一行行的瘦稜稜的字,似乎都從紙上森立了起來。他咬著唇兒沉默有二十分鐘,猛然的將這封信照原痕疊起,望桌上一擲,手按著前額,疲緩的站了起來——這時才聽得窗外下了一天的秋雨,竟未曾停住。
他撩開窗帘一看,樹叢下透出凌亂的燈光,光影中襯映出雨絲風片。凝立了片晌,回頭又頹然的坐下,不期然的又從桌上拿起那封信來,慢慢的展開,聚精凝神的又讀了一遍。
屢屢聽得朋輩談到你,大會中的三天,不期遇到你;得接清談,自謂有幸!
新月在天,浪花飛濺之夜,岩上同坐,蒙你懇切的糾正了我的人生哲學。三日的新交,推誠若此,我心中未嘗不受極大的感動。然而我的意想,你又豈能了解知道?你是一個生活美滿完全的人,一切世界上成問題的事,在你都不成問題。似你這麼一個天之驕子,人之嬌子,安能不覺得人世如天國!我呢,不到五歲,就亡過了我不幸的母親;到了十三歲,我的父親又棄我而逝。從那一年起,我半工半讀,受了十年的苦,流離顛沛,在芒刺的世界上度過。如今我是完全孤立的,世上沒有一個親我愛我之人,我的人生哲學,絕不是出於一時之怨憤;二十三年的苦日子,我深深的了解人生!世界是盲觸的,人類都石塊般的在其中顛簸,往深里說,竟是個劍林刀雨的世界!不知有多少青年,被這紛落的刀劍,刺透了心胸,血肉模糊的死亡呻吟在地上。你不過是一個鋒鏑餘生,是刀劍叢中一個倖免者,怎能以你概括其餘的呢?
說到「自然」的慰藉,這完全由於個人的心境。自我看來,世界只是盲觸的;大地盲觸而生山川,太空盲觸而生日月星辰,大氣盲觸在天為雨雪雲霞,在地為林木花草。一切生存的事物,都有它最不幸最痛苦的歷史,都經過數千萬年的淘汰奮鬥。「天地不仁,萬物芻狗,」
若真以此為慰藉,不知更有若干的感憤了!無數盲觸之中,有哪一件是可證明「愛」之一字呢?
不提起人類便罷,提起人類,不知我要迸出若干血淚!制度已定,階級己深,自私和自利,已牢牢的在大地上立下根基。這些高等動物,不惜以各種卑污的手段,或個人,或團體,或國家,向著這目的鼓勵奔走。種種虛偽,種種殘忍,「當面輸心背面笑,翻手作雲覆手雨,」
什麼互助,什麼同情,這一切我都參透了!——天性之愛,我已幾乎忘了,我不忍回想這一步——如今我不信一切,否認一切,我所信的只是我自己!
因此,我堅確的信人生只有痛苦,只有眼淚,在無聊賴無目的的求學之中,我也專攻數理,從百,千,萬,億,呆板枯燥的數目中討生活。我的人生哲學……打開天窗說亮話,不求利益人群,不求造福社會,我只求混一碗飯吃,救自己於饑渴死亡。徹底說,我直是沒有人生哲學,我厭恨哲學文藝等等高超玄怪的名詞!我信世界上除了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是永無差錯的天經地義之外;種種文藝哲理,都是泡影空花,自欺欺人的東西!世界上的事物,不用別的話來解釋,科學家枯冷的定義,已說盡了一切。
話雖如此,我對你卻仍不能不感謝,尤願你能以你的心靈之火,來燃起我的死灰。——
此外有一句枝節的話,前日偶同幾位朋友提起我們的談話;一個朋友笑說,「奇怪呢,他只管鼓吹愛的哲學,自己卻是一個冷心冷麵的人。」又有一個朋友說:「他這個人很不容易測度,乍看是活潑坦易,究竟是冷冷落落的。」談了一會,對於你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前幾天訪你不遇,順便去探問孝起;在他桌上無意中看見了你的一篇長詩《寧可我愛天下人》,似抒情,似敘事,絕好的題目,而詩中充滿了「不可天下人愛我」的意思,詞句清麗而詞意凝冷,反覆吟誦之下,我更不了解你了!原不應這般相問的,不過我仍是從活潑坦易這一方面認得你,或肯以赤子之心相告,祝你快樂!你的朋友鍾梧他神經完全的錯亂了,片晌——勇決的站起,將信折放在袋裡,從復室里取了雨衣和氈子,一徑的走了出去。
穿過甬道,一個室門開著,燈光之下,案頭書紙凌亂,孝起只穿著襯衣,正忙著寫字。
聽見腳聲,抬頭看見他,停了筆轉身回道:「外面很大的雨,你要到哪裡去?」他站住了,右手扶在門框上,頭靠著右臂,無力的說:「我么,頭痛得很,想出去換一換空氣。」孝起道,「何至於冒雨而走,多開一會窗戶就好了,再不然在廊上小立也好。」他慢慢的穿起雨衣,悄然微笑低頭便走。孝起望著他的背影,搖首笑嘆道:「勸你不聽,早晚病了才罷,總是這樣幽靈般的行徑!」
開了堂門,已覺得雨點撲面,泥濘中他茫然的隨著腳蹤兒只管走了下去。只覺得經過了幾處樓檯燈火,又踏著濕軟的堆積的落葉……猛抬頭,一燈在雨絲中凄顫,水聲潺潺,竟已到了湖畔。他如夢方醒,「這道不近呵!真是念茲在茲。」原來他又到了一天臨照幾次的湖上來了!
一時驚悟,又低著頭,兩手放在衣袋裡,憑著遠處燈火的微光,曲曲折折的只顧沿著湖岸走。只覺得地下一陣陣的濕冷上來,耳中只聽得水聲雨聲。——忽然覺得從沉黑中,繞進了砌花的短牆,白石的層階,很清晰的呈現在腳下。一步一步疲緩的走了上去,已進入紅瓦紅闌的方亭子里。他一聲微嘆,摘下雨帽,往石桌上一擲,走向亭前,兩手緊扶著闌干。縱目望處,亭下綠絨似的層列的松樹,小峰般峭立在的白霧鎊鎊里。湖是完全看不見了,只對岸一星愛的燈光,在雨中閃爍,……
他猛憶起剛才的信來,又頹然退坐在石椅上,兩手扶著頭。那瘦棱的字,又浮現在他的眼前,在幻影中他重讀了一遍,他神魂失了依據——他伏在石几上沉沉如睡的過了有幾十分鐘。
漸覺得雨聲住了,慢慢的睜開眼,忽見一片光明,湖山起舞!驚詫的站了起來,走出亭外,果然的,不知何時雲收雨雪,滿湖都是月!
他凝住了,湖上走過千百回,這般光明的世界,確還是第一次!疊錦般的湖波,漾著溶溶的月。雨過的天空,清寒得碧琉璃一般。湖旁一叢叢帶雨的密葉,閃爍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樹銀花,地下濕影參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
這時他一切的煩惱都忘了,脫下雨衣,帶著氈子,從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他堅凝的立著,看著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無聲。他覺得一身浸在大自然里,天上,地下,人間,只此一人,只此一刻。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裡,他微笑著慢慢的脫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牆上,張手向著明月。微微的一聲歡呼,他舉臂過頂,燕子般自牆上縱身一躍,掠入水裡。
柔波中浮沉了數回,便又一躍到水面來;他兩臂輕輕的向後劃著,在水中徐徐翻轉,向著湖心前進。口裡悠緩的吹著短歌……湖月臨照著,湖樹環繞著,山半的亭子,水邊的斷橋,都悄然的停在涼景之中。湖旁幾點燈光仍舊遙遙遠射,萬籟靜寂,只有在他周圍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轉。
他又慢慢的劃轉來,仰望天上涼雲漸生。腳蹴著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來,走到牆邊,將氈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點漸漸又從雲中灑來,明月漸漸隱去。……
孝起早晨到餐室里,不曾看見他下樓用飯。桌上卻有一封他的信,是從國內來的,隨手撿起。飯後一徑上樓來,敲了門進去,只見他蓋著氈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濕亂的短髮,垂在額上,雙頰飛紅,而目光卻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麼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點半鐘,還不見你回來,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裡,我只得先睡下了。
這般炯炯的雙眸,又這般狼狽,難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時至二時之間,明月滿天,有誰知道?」孝起驚道:「如此你竟是二時以後才回來的了!我早就說了,你早晚病了才罷!」他欠身坐好了,說,「我並不覺得怎樣,只是微微的發熱,頭昏口渴,不想起來。」孝起道,「依我說竟是到醫院裡去罷,到底有個完全的照應休息。」
他想了一想說,「這個倒不必,飯後也許好些,何必為些些小病,又逃幾天學!」孝起道,「也好,你少歇著罷,我吩咐樓下送飯來,我也就來伴你,你也太嬌貴了,一點涼都受不住。」
說著已走到門邊,看見壁上掛著的綠漆的雨衣上的水,還時時下滴,地下已汪著一大片,不禁回頭向他笑吟著,「慘綠衣裳年幾許,怎禁風日怎禁雨!」兩句,他嗤的笑了,又蕭然倚枕,仰天不語。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來,從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遞給他,說,「幾乎忘了,這裡有一封國內的信——好娟秀的字!」他接了過來,喜動顏色,先在封面上反覆的看了日月,一面笑道,「我算著也該有信了!娟秀么?這字的確比我的好,是我妹妹的筆跡。」舉起沒有話說,便走了出去,他探身道了一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