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食糧 第四篇

我只喜愛能呼吸並活著的東西。歸根結底,我的思想在致力於組織,致力於建設。然而,我要使用的材料,首先還沒有檢驗,也就什麼也不可能建設。已經公認的各種概念、原則,我的思想沒有親自辨識之前概不接受。況且我也知道,最響亮的話也是最空泛的話。我信不過那些夸夸其談的人、那些正統派、偽君子,一碰到就先戳穿他們的高談闊論。我要弄清楚,在你的德行里隱藏著何等自命不凡,在你的愛國主義中隱藏著何等私利,在你的愛情中隱藏著何等肉慾和私念。不,我不再把燈籠當作星星,我的天空並不會因此而黑暗;我不再聽憑幽靈牽著鼻子走,只喜愛現實的東西,我的意志也並不會因此而衰退。

人過去並不完全是現在這個樣子,這種信念立刻允許一種希望:人將來也並不完全會是現在這樣子。

真的,我也會像福樓拜那樣,對著進步的偶像微笑或大笑,因為別人給我們描述的進步,恰如一尊可笑的神像。商業和工業的進步,尤其藝術的進步,簡直愚蠢透頂!知識的進步嘛,當然還算得上。不過,我看重的還是人本身的進步!

人過去並不完全是現在這樣子,這是緩慢變化取得的,儘管還有神話傳說,但這一點我已覺得無可置疑。我們的目光局限於為數不多的幾世紀,因而看到人過去同現在差不多,並讚歎從法老時代以來就毫無變化;然而,若是探進「史前的深淵」中,那就大不一樣了。如果說人並不始終是這個樣子,那麼怎麼能認為人會永遠如此呢?人會變的。

可是,他們想像,而且還要我相信,人類還像那個該死的但丁,永世佇立不動,絕望地喊道:「哪怕每千年能跨進一步,我也早就上路了。」

這種進步的想法在我的頭腦里扎了根,並同其他想法相結合,或者降服了其他想法。

(完人的幻想,由於古時能暫時得到平衡,每個時期都產生過。)人類必須超越現狀,這一想法令人心馳神往,也立刻降低了一切能阻止這種進步的勢力的聲望(就像基督徒憎恨邪惡那樣)。

這一切將蕩滌乾淨。該掃蕩的,還有可能不該掃蕩的,因為,兩者怎麼分得開呢?你要通過維繫過去來拯救人類,其實,只有擯棄過去,只有擯棄過去中不再有用的東西,才可能進步。然而,你就是不肯相信進步,說道:「過去如何,將來還那樣。」我卻認為:過去如何,將來不會再那樣。人要逐漸擺脫從前保護自己、今後要奴役自己的東西。

不僅要改變世界,還要改變人。新型的人從哪裡出現呢?不會從外部。夥計,要善於從你自身上發現,就像從礦石中能提煉出毫無雜質的純金屬;你期待的這種人,向你自身索取吧。從你自身得到吧。要敢於成為你現在這樣的人。不要輕易放過自己。每人身上都蘊藏著極大的可能性。要堅信你的力量和你的青春。要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說:「這事兒完全取決於我。」

通過混雜得不到任何好東西。

我年輕的時候,滿腦子儘是雜交、騾子和鹿豹。

選擇的可貴。

首要可貴之點:耐心。

與單純的期待毫無共通之處。不如說耐心同執著相交融。

遇合

(一)

我在波旁內地區認識一位老小姐,她在衣櫃里保存了大量陳葯,越存越多,幾乎裝不進別的物品。我見老小姐現在身體完全康健,就冒昧地向她進言:這些葯她肯定再也用不著,保存下去恐怕沒有什麼必要。老小姐聽了這話滿臉通紅,我真以為她要大哭一通。她把瓶裝葯、管裝葯和盒裝葯,一樣一樣拿出來,邊拿邊說道:「這葯治好過我一次腸絞痛,這葯治好過我的疲勞症!有一次腹股溝塗了這藥膏,就漸漸化膿消了腫,難保病不複發,留著還有用。有一段時間我大便乾燥,服了這藥片就立刻見好。至於這件器械,大概是吸入器,不過恐怕壞了,已不好使……」最後,老小姐還向我透露一點,當時她買這些葯花了許多錢。聽了這話我才明白,這正是她捨不得的原因所在。

(二)

爾後,到了終須拋開這一切的時候。「這一切」,包括什麼呢?對一些人來說,就是積聚起來的萬貫家財、房地產、一架架的藏書,以及專供尋歡作樂、消磨閑暇的大沙發;對另外許多人來說,撇下家庭和朋友、正在成長的子女、剛剛動手的活計、有待完成的作品、快要實現的夢想;還有想重讀的書籍;還有從未聞過的芳香;還有不太滿足的好奇心;還有指望你救濟的窮人;還有期待的平安和清靜……忽然大勢已去,一蹶不振。於是有一天,聽人這樣講:「你可知道……我剛剛見到,龔特朗,他一命嗚呼了。一周以來,他只剩下一口氣兒,反覆念叨:『我有感覺,我感到我要走了。』然而還抱一線希望,可是神仙也回天乏術。」「他究竟得了什麼病?」「據說是內分泌腺失調。而且,大夫說他心臟很糟,好像是胰島素中毒的癥狀。」「你講的這些,真有意思。」「據說他留下的遺產好大一筆,還有收藏的繪畫和勳章。列出清單全上繳國庫,一文錢也不給旁系親屬。」「收藏勳章!真是莫名其妙,人怎麼還能有這種愛好!」

別說大話了。你見過死亡,這根本不是什麼滑稽事。你極力開玩笑,就是要掩飾你的恐懼,聽你說話的聲音都顫抖,而你這首打油詩也蹩腳得很。

「有可能……不錯,我是見過死亡……我倒是覺得,臨死的時候,恐懼往往過去了,感覺完全遲鈍了。死神是戴著毛皮手套來捉我們的。它先把人弄昏了再掐死,先把我們要訣別的一切變得完全模糊,離開眼前,失去現實性。世界變得極為蒼白,也就不難離開,離開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因此我就想,死也不會是多難的事情,歸根結底,人終有一死。說穿了,如果人生在世不止死一次的話,那也許習慣一下就好了。」

不過,一生未能如願,死倒是很殘酷的。於是,宗教便可乘虛而入,對這種人說:「別擔心,到彼界再開始吧,你會得到報償的。」必須從「此界」就生活。

朋友,什麼也不要相信,未經驗證概不接受。殉道士的血從來就沒有證明什麼。哪種狂熱的宗教都有自己的信徒,都能激起熾熱的信念。有人會為了信仰而死,也會為了信仰去殺人。求知的慾望產生於疑問。不要再相信了,還是求知吧。正因為缺乏證據,才更要強加於人。不要輕信,不要接受強加的東西。

劇烈的精神震蕩——麻痹痛苦……

想起蒙田講過一個精彩的故事:他從馬上摔下來,昏迷過去。盧梭也敘述過一次事故,說是險些要了他的命:「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了,不知道碰撞、墜落,以及隨後的情況,直到蘇醒過來……夜已深了,我望著天空,有幾顆星星,還有點青草綠樹。我最初的感覺是個美妙的時刻。我還能意識到自己,也完全是通過這一刻。這一刻我獲得了新生,彷彿覺得我看見的所有物體,充實了我輕鬆的存在。我全身心沉浸在現時,什麼也不記得了……既沒有疼痛的感覺,也沒有害怕、不安的感覺……」

那本博物學的小書,戰爭爆發時不知放到哪裡去了,後來一直沒有找到,連書名和作者的姓名都忘記了(那是小開本的英文書,醬紫色封面),我僅僅看了導言部分,那意思是勸人學習博物學。導言中(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說道:所謂痛苦,坦率地講,是人的虛構,而自然萬物都爭相讓人避免,如果沒有人的臆想,還能把痛苦壓縮到微乎其微。並不是說生物都不會感到痛苦,但首先那些孱弱的、不適於環境的生物,生滅就似乎沒有什麼意識。接著舉了幾個有力的例證,其中一例就是母雞,它從老鷹的爪下死裡逃生,立刻又去啄食了,無憂無慮一如既往。據作者說,我也同意他的看法:這是因為動物生活在現時,感覺不到人所臆想的絕大部分痛苦,既不會追念過去(遺憾、內疚),也不會擔心未來。作者繼續他的大膽論述,而我一看就立刻同意他的觀點。他認為被追逐的野兔或鹿(追逐者不是人,而是另一種動物),在奔跑、騰跳和閃避中獲取樂趣。不管怎麼說,我們知道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老鷹的爪子,同一切猛擊一樣,能使獵物當即昏迷,往往不待獵物感到痛苦就已斃命。不過我也看到,他的論述走得太遠,難免顯得有悖於常理,但是我認為總括看來完全正確,從自然萬物到人類,生存的幸福遠遠超過痛苦。然而,這情況到人類面前則止步。這也怪人類自己。

人類如若少幾分瘋狂,本可以免遭兵災戰禍;如若少幾分殘酷,本可以免受窮困之苦,大大有利於絕大多數人。這不是空想,而是直截了當地指出:我們大部分痛苦絕不是命中注定的、不可避免的,完全是我們自找的。有些痛苦雖然還無法避免,如各種疾病,但是我們也有治療的辦法。我堅信人類會更強壯,更健康,因而也更快樂,而我們所受的痛苦,差不多全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我把大自然稱作上帝,只是圖簡便,也是要刺激一下神學家。因為,你會注意到,神學家閉眼不看自然,他們即使偶爾看一看,也不會觀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