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食糧 第二篇

我思,故我在。——

就是「故」這個詞蹩腳。

我思,我就存在;下面的說法也許更有道理:

我感知,因此我存在——或者說:我認為,因此我存在——這就等於說:

我想我存在。

我認為我存在。

我感到我存在。

這三種說法,我倒覺得最後這種說法最確切,也是唯一確切的。因為歸根結底,「我想我存在」,也許並不包含我存在的意思。同樣,「我認為我存在」,就是模仿「我認為上帝存在」,一種證明上帝的方法,這樣照搬未免膽大妄為了。至於「我感到我存在……」在這裡,我既是判斷者又是當事人,怎麼還會弄錯呢?

我思,故我在——我想我存在,因此我存在。——因為,我總得想點兒什麼事情。

例如:我想上帝存在。

或者:我想一個三角形的三個角等於兩個直角,因此我存在。——在這裡,倒是「我」無法確定……可以說,因此這個存在——「我」是中性的。

我想:因此我存在。

完全可以說:我痛苦,我呼吸,我感覺,因此我存在。不錯,如果說人不存在就不能思考,那麼人存在完全可以不思考。

然而,只要我僅僅感覺到,那麼我存在而並不考慮自己存在。通過思考這種行為,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但是這樣一來,我就不再是簡單的存在;我是思考的存在體。

我想,因此我存在,就等於說:我想我存在;而「因此」這個詞就像天平的梁,是不佔一點分量的。天平的兩個盤上只有我放的東西,即同樣的東西。X=X。顛來倒去毫無意義,引不出任何結果,不大工夫就弄得頭疼欲裂,想出去散步了。

攪得我們寢食不安的某些「問題」當然不是微不足道的,但根本解決不了——我們的決定若是依賴這些問題的解決,那就太荒唐了。因此盡可以不管。

「不過,在行動之前,我必須弄明白我為什麼在這世上,上帝是否存在,是否看見我們,因為,上帝若是存在,我就認為他必然看見我,我就必須首先弄明白是否……」

「您就探究吧,探究吧。在這期間,您絕不會有什麼行動。」

趕快將這礙事的包袱放到寄存處,而且像愛德華那樣,隨即把包裹單弄丟了。

以為可以不相信上帝恐怕更難,除非真的從來沒有觀賞過大自然。物質極細微的搏動……為什麼會動起來?是什麼動向?這一信息引我背離無神論,也同樣背離你的信仰。物質能穿透也能延展,還能受思想的支配,而思想能同物質結合,甚至融為一體,我面對這種種現象的驚訝,完全可以稱為宗教性的。世間萬物無不令我驚訝。把我的驚愕稱為崇拜吧,我欣然同意。大大超前啦!在這一切當中,我不但沒有看到你的上帝的存在,反而看到,反而發現哪裡都不可能有上帝,上帝在那裡也就不存在。

我準備稱為神聖的,就是上帝本身也絲毫改變不了的一切。

這種說法(至少最後幾個字),是受歌德一句話的啟發 ,它妙就妙在既不包含信仰一個上帝,也不包含不可能接受一個與自然規律(即與他自身)相對立的上帝,一個不會與自然規律混同的上帝。

「我看不出這和斯賓諾莎學說有什麼差異。」

「我並不強調差異。我上面提到的歌德,就樂於承認他得益於斯賓諾莎之處。要知道,每人總有一點吸收別人的東西。我所因襲的或認同的一些人,我樂於敬重他們,就像你們敬重你們教會中的『神父』一樣。所不同的是,你們的傳統要依據神的啟示,排除任何思想自由,而充滿人道的另一種傳統,不僅讓我的思想任意馳騁,而且還給予鼓勵,讓我只承認先由自己驗證或無法驗證的東西是真實的。——這絕不意味著妄自尊大,反而蘊含著謙抑,要極為耐心地思考,但也擯棄那種假謙虛,即認為人只能靠神的啟示顯靈,單憑自己不能認識任何真理。」

遇合

「近來,人們總談論我,」上帝對我說道,「許多反響傳到我這裡,有些還頗為刺耳。不錯,我知道現在我挺時髦。可是,關於我的言論,大多我都不喜歡,有的我根本不理解。對了,您是行家(您不是自稱有文學修養嗎?),請您告訴我,在許許多多謬論中,有這樣短短一句話:『應當自然而然地談論上帝』……我挺喜歡,是誰講的呢?」

「這句話是我講的。」我滿臉通紅,答道。

「好哇。那麼,你聽我說,」從這時起,上帝用你稱呼我了。「有些人總希望我干預,為他們打亂既定的秩序。這樣越弄事情越複雜,還會弄虛作假,完全違背我的法則。讓他們好好學習如何服從這些法則吧,讓他們明白只有這樣才能最有效地利用。人所能做的事情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

「人陷入了困境。」我說道。

「那就擺脫困境嘛,」上帝又說道,「我正是尊重人,才讓他們自己應付去。」

上帝接著又說:

「咱們不妨私下說說,這事對我倒也沒有多大損害,而且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天地萬物彷彿違反我的願望,從幾種原始材料中誕生了。因此,就連最小的芽苞放葉舒展,給我表明的道理,也勝過神學家的所有空論。我一下子創造了萬物,自身也就分散在其中,隱匿並消失了。但是隨著萬物反覆重現,結果我同萬物融為一體,甚至懷疑起沒有天地萬物,我是否真會存在;可見,我是在造物中顯示了自己的能力。不過,萬物紛亂無序,只是在人的頭腦里才排列有序了,例如聲音、顏色、芳香,只因同人發生了關係才存在。無比瑰麗的朝霞、最為悠揚的風鳴、水中映現的天光,以及瀲灧的粼粼水波,只要還沒有經人搜集;還沒有通過人的感官變為和諧,這一切就永遠是空泛寡味的。我的全部創造物,只有映現在這面敏感的鏡子上,才顯得有聲有色,才顯出情調……」

「不瞞你說,」上帝還對我說道,「人類令我大失所望。有些人口口聲聲自稱是我的子民,借口為了更好地崇拜我,就無視我在世間為他們準備好的一切。不錯,恰恰是把我稱為天父的人,為了表達對我的愛,就苦修齋戒,弄得日益消瘦,他們怎麼能推想我看著會高興呢?……這樣干對我毫無益處嘛!」

「我把我最美好的秘密隱藏起來,就像你們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將復活節彩蛋藏在枝葉叢中。我特別喜歡肯花點兒力氣去尋找的人。」

我斟酌並掂量我使用的「上帝」這個詞,不能不看到它幾乎沒有實質意義,正因為如此,我才能隨手拈來。它是一個形狀不定的容器,內壁能無限擴展,能裝下每人喜歡放進的東西,而且只容納我們每人放入的東西。假如我放進去的是至高無上的神力,那麼我對這容器怎麼能不誠惶誠恐呢?假如我放進去的是對自身的關切,以及對我們每人的慈悲,那麼我對這個容器怎麼能不充滿愛呢?假如我放進去的是雷霆,旁邊再掛上閃電劍,那麼我就不是面對暴風雨,而是面對上帝嚇得發抖了。

謹慎、良知良能、善良,我根本想像不出人不具備這些品質。不過,人卻能脫離開原本的含義,非常模糊地,即抽象地把這一切想像成為純粹狀態,從而塑造上帝;人還能想像先有上帝,先有絕對存在的主,再由他創造出現實世界,轉而證明上帝的存在;總之,造物主需要造物,因為,他若是什麼也不創造,就不成其為造物主了。可見,這兩者始終關聯,完全相互依存,說這個少不了那個,提造物主不能丟下所造之物;人需要上帝並不超過上帝需要人,而且更容易想像,無論少哪一方,那麼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上帝支撐我,我支撐上帝,我們同在。我這樣想,就和天地萬物融為一體了;同時,我也就融解並化入芸芸眾生之中。

遇合

「仁慈的上帝,倒還說得過去。」那可愛的女孩對我說道,「喏!算了,我把上帝丟給你了,因為我覺得,同你討論根本沒用。再說,上帝總能反覆再現,照一般的說法,他總能找到他的造物。你就是其中一員,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昨天,本堂神父又對我說:『上帝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一定要拯救你,就因為你善良。』然而,你怎麼能說你不熱愛仁慈的上帝呢?你只要不十分固執,很快就會承認,你的善良是上帝的一部分仁慈,你身上的所有好品質都來自上帝……不過,我來找你,是要同你談談聖母。哦!真的,這回我可不會放過你!我一定要問個究竟,你是個詩人,怎麼可能不熱愛聖母呢?其實,你是熱愛聖母的,只是自己不覺得,更確切地說,你因為太傲氣,不肯面對這一點。死不認賬,你這個人真是頑固透頂!……怎麼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承認,清晨在睡夢惺忪的牧場上飄浮的白霧,就是聖母的長袍呢?怎麼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承認,突然降到洶湧波濤上的寧靜,就是她那制伏蛇的純潔雙腳呢?還有在黑夜裡,你欣賞的顫悠悠降落下來的星光,照得泉水粼粼發亮,並在你的心田映現,那正是聖母的目光;微風輕拂樹葉的悅耳絮語聲,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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